刺耳的警報聲如同悽厲的鬼嘯,在錯綜複雜的金屬迷宮深處瘋狂迴蕩。
那聲音太尖銳了。
尖銳得像是有無數根針在扎耳膜。
原本幽暗的通道此刻被閃爍的猩紅警示燈徹底淹沒,紅光一明一滅,一明一滅,像是某種巨型生物的心跳。
空氣中瀰漫著令人窒息的焦糊味與機油味。
那些氣味混在一起,濃得化不開,吸一口都覺得肺里在燒。
「咳……該死,那個人工智慧的恢復速度比預想的還要快。」
伊卡洛斯劇烈地咳嗽著,每一聲都像是要把肺咳出來。
他的一條手臂無力地垂在身側,那是剛才在突破封鎖線時,被一台突然從暗處竄出的六足機械獵犬用高頻切割射線掃中留下的貫穿傷。
傷口很深,從肩膀一直劃到手肘。
邊緣的血肉已經碳化,發黑髮焦,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熟肉氣味。
但他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他只是死死咬著牙,用僅剩的完好手掌握緊了那把能量已經見底的脈衝手槍。
那槍管還在發燙,槍身上的能量指示燈已經變成了危險的紅色。
他的眼神如同被逼入絕境的獨狼,兇狠,決絕,沒有一絲退路。
陳默一把架住伊卡洛斯搖搖欲墜的身體。
他的臉色同樣蒼白得如同紙箔,強行切斷與「聖父」核心資料庫的神經接駁,給他大腦帶來了幾乎要將顱骨撕裂的反噬。
那種疼痛不是肉體的疼,是靈魂被拉扯、被撕裂的疼。
但他那雙黑色的眼眸卻亮得驚人,透著一股近乎冷酷的理智。
他環顧四周,耳朵捕捉著通道上方傳來的越來越密集的沉重機械腳步聲。
那是天宮近衛軍的重裝合成營正在迅速收攏包圍圈。
腳步聲很重,很齊,「咚、咚、咚」,像是死神的鼓點。
越來越近。
越來越響。
「我們不能繼續往上走了。」
陳默的聲音低沉而快速,沒有絲毫的情緒波動,仿佛一台正在進行精密計算的機器。
「頂端『伊甸園』現在的防禦級別絕對是最高級別的鐵壁,單憑我們兩個人,就算把你我的血肉全填進去,也砸不開那扇大門。」
他果斷地拖著伊卡洛斯轉過一個隱蔽的拐角,一腳踹開了一塊布滿鏽跡的通風管道格柵。
那格柵已經很舊了,鏽得發紅,一腳就碎了。
「不往上走?陳曦還在上面!我們難道要退縮嗎!」
伊卡洛斯喘著粗氣,因為失血過多而有些意識模糊。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但他依然本能地抗拒著後退。
在他看來,退縮就意味著死亡,就意味著前功盡棄,就意味著那些死去的兄弟都白死了。
「不是退縮,是迂迴。」
陳默的聲音很冷,但很穩。
「是去尋找足以掀翻這盤棋的力量。」
「進去!」
他不容置疑地將伊卡洛斯塞進了散發著惡臭的通風管道,隨後自己也鑽了進去,反手將格柵重新扣死。
就在他們隱藏好身形的下一秒,一隊全副武裝的半機械清道夫便邁著整齊劃一的步伐從通道外走過。
那些清道夫有三米高,渾身覆蓋著厚重的合金裝甲,手裡端著大口徑的電磁步槍。
冰冷的電子義眼掃視著每一個角落。
藍色的掃描光束在通道里來回掃射。
如果慢一秒,就會被發現。
——
在狹窄、逼仄且布滿油污的通風管道里爬行了不知多久。
那管道太窄了,只能容一個人匍匐前進。
兩邊的管壁很粗糙,全是鏽,劃得衣服都在響。
油污很厚,粘乎乎的,爬一步滑半步。
周圍的溫度開始急劇下降。
空氣里那種屬於上城區的無菌消毒水氣味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酸雨、劣質合成食物發酵以及常年不見天日的霉味的刺鼻氣息。
那味道很難聞,酸,臭,還帶著一股子說不清的腐味。
但陳默知道,這是屬於下城區的味道。
是極樂天宮最底層、最骯髒、被所有人遺忘的下水道。
是那些「低賤的碳基廢料」活著的地方。
「砰」的一聲悶響,陳默踹開出口的百葉窗,帶著伊卡洛斯重重地跌落在一個堆滿廢棄工業零件的垃圾場裡。
那百葉窗已經鏽死了,踹了好幾腳才踹開。
他們摔在了一堆生鏽的齒輪和廢棄的管道上,發出很大的聲響。
四周是高聳入雲卻鏽跡斑斑的鋼鐵建築,那些建築很高,很密,像是無數根插在地上的鐵針。
微弱且不斷閃爍的霓虹燈牌像垂死的眼眸般散發著有氣無力的光暈。
紅的,綠的,藍的,在黑暗中一閃一閃,隨時會滅。
天空被厚重的灰黑色霧霾永遠遮蔽。
這裡沒有白天,只有永恆的暗夜。
——
伊卡洛斯靠在一個巨大的廢棄齒輪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著。
那齒輪比人還大,表面全是鏽,上面還纏著幾根斷掉的鏈條。
他的臉色很難看,白得像紙。
他看著周圍那些在垃圾堆里翻找著可用物資的人,衣衫襤褸,瘦得皮包骨,眼神麻木得如同行屍走肉。
那些人看到他們從天而降,只是抬頭看了一眼,然後繼續低頭翻垃圾。
沒有好奇,沒有恐懼,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像是一群只會重複動作的機器。
伊卡洛斯眼中閃過一絲不解與煩躁。
「你把我帶回這該死的地方到底想幹什麼?」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血味。
「他們連看一眼上城區護衛隊的勇氣都沒有!」
「你錯了,伊卡洛斯。」
陳默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早就知道會發生的
事。
「在這個世界上,最可怕的力量永遠不是那些冰冷的機械。」
「而是被壓抑到極致的絕望與憤怒。」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這片死氣沉沉的下城區。
那些麻木的臉,那些空洞的眼,那些佝僂的背。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當這片死水被點燃的時候,整個天宮都會被燒成灰燼。」
他沒有理會伊卡洛斯的質疑,從戰術背包里掏出醫療噴霧。
那噴霧是銀白色的罐子,上面印著救贖會的標誌。
他簡單粗暴地處理了伊卡洛斯的傷口,把噴霧直接噴在那道貫穿傷上。
藥液接觸血肉的瞬間,發出「滋滋」的聲響,冒出一股白煙。
伊卡洛斯疼得渾身一顫,但他咬著牙,一聲沒吭。
陳默站起身,目光掃過這片死氣沉沉的下城區。
他在尋找。
尋找一個可以把他的聲音放大到每一個角落的支點。
——
在垃圾場的邊緣,陳默發現了一座廢棄的信號發射塔。
那塔很高,至少有五十米,直直地插向那片灰黑色的天空。
表面全是鏽,有些地方的鐵皮已經翹起來了,在風中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它原本是用來向上城區傳輸底層勞動力數據的中繼站,後來因為設備老化被遺棄。
但主體結構依然完整。
那些天線還在,那些發射器還在,那些連接著整個下城區廣播網絡的線纜還在。
這就足夠了。
陳默快步走到發射塔的控制終端前。
那終端是鐵皮的,已經鏽得不成樣子,上面的按鈕都看不清了。
他熟練地拆開外殼,扯出裡面錯綜複雜的線纜。
那些線纜五顏六色的,紅的,藍的,綠的,黑的,纏在一起,像是一團亂麻。
他將自己的可攜式神經終端接入進去。
【作家】序列的能力再次發動。
他不僅是一個能夠潛入數據世界的黑客,更是一個能夠用文字操控人心的編織者。
「你要幹什麼?破解廣播系統?」
伊卡洛斯掙扎著站了起來。
他的腿還在抖,但他站住了。
他看著陳默在虛擬鍵盤上飛速敲擊的雙手,那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道殘影。
屏幕上的代碼如同瀑布般瘋狂傾瀉,一行,一行,又一行。
快得看不清。
「我要給他們講一個故事。」
陳默的聲音很輕,但卻透著一股令人骨髓發冷的寒意。
「一個關於『神明』、關於『升華』、關於他們那些失蹤的親朋好友到底去了哪裡的恐怖故事。」
「一個我在聖父的資料庫里親眼看到的真相。」
他的眼前再次浮現出在數據世界核心區域看到的那些被列為絕密的視頻檔案。
那些畫面太真實了。
真實到每一幀都刻在他腦子裡,揮之不去。
那些被剝了皮的身體,那些被抽走的腦脊液,那些被縫合在怪物身上的頭顱。
那些都是活生生的人。
都是有名字的,有家人的,有故事的人。
那些畫面是如此的違背人倫,如此的血腥扭曲,以至於連他這個見慣了生死的人都感到一陣生理上的反胃。
鍵盤敲擊聲在寂靜的垃圾場裡顯得格外清脆。
陳默將他在資料庫中截取的影像資料與自己正在編寫的文字融合在一起。
他要寫一篇檄文。
一篇名為《自由宣言》的檄文。
但這絕不是那種充滿了空洞口號的虛偽文章。
他要用最直白、最血淋淋的詞彙,撕開極樂天宮那層披著宗教外衣的偽善畫皮。
【連接建立中……底層節點已突破……中繼伺服器權限獲取成功……全頻段廣播覆蓋倒計時:3,2,1,開始推送。】
隨著陳默敲下最後一個回車鍵,整個下城區的氣氛在瞬間發生了詭異的改變。
——
原本正在閃爍著劣質GG的街頭霓虹屏,突然「滋」的一聲,畫面扭曲了。
那些穿著暴露的女郎,那些閃著金光的奢侈品,那些虛假的幸福生活,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雪花。
廢棄工廠里沾滿油污的監控屏幕,本來已經黑了好幾年了,此刻突然亮了。
底層貧民窟里那些只能接收單一頻道的破舊電視機,本來就只有一個台,永遠在播放聖父的教誨。
現在,那個台變了。
街道兩旁那些用來播放「聖父」教誨的公共揚聲器,本來在循環播放著讚美詩,聲音很大,很刺耳。
現在,它們在同一時間發出一聲刺耳的電流嘯叫。
「滋——!」
那聲音很尖,很刺耳,像是什麼東西在尖叫。
緊接著,所有的畫面同時切換,變成了一片令人壓抑的死寂黑色。
那黑色太黑了。
黑得像是深淵。
黑得像是死亡。
街道上,那些行色匆匆、麻木不仁的底層工人們停下了腳步。
他們的腳步停得很突然,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鍵。
地下酒館裡那些用劣質酒精麻醉神經的賭徒們轉過了頭,手裡的酒瓶還舉在半空中,酒液順著瓶口往下流。
垃圾場裡翻找廢料的孩子們也抬起了沾滿泥污的臉,那些臉很小,很髒,眼睛很大。
成千上萬雙眼睛,疑惑地望向了離自己最近的屏幕。
短暫的黑暗之後,屏幕上緩緩浮現出了一行如同鮮血凝結而成的刺眼大字——
**《你們的血肉,他們的盛宴》**
那字是紅色的。
很紅,紅得像血,紅得像火。
緊接著,陳默那經過變聲器處理後,顯得冰冷、沙啞卻極具穿透力的聲音,通過無數個揚聲器,如同從地獄深處吹來的陰風,席捲了整個下城區。
「生活在深淵底部的可憐人們,停下你們手裡那些毫無意義的勞作。」
那聲音很冷,冷得像冰。
「抬起你們的頭,看看你們一直信仰的、一直敬畏的那個所謂的天宮,到底是個什麼吃人的魔窟!」
伴隨著陳默的聲音,屏幕上的畫面瞬間亮起。
那不再是上城區那些燈紅酒綠、宛若仙境的虛假宣傳片。
而是一個陰暗、潮濕、充滿了無數巨大玻璃培養皿的地下實驗室。
那些培養皿很大,有兩人高,一排排地排列著,望不到頭。
裡面裝滿了渾濁的、泛著詭異綠光的液體。
「他們告訴你們,努力工作,虔誠祈禱,你們的靈魂就能得到救贖。」
「你們那些因為『勞累過度』而被帶走的親人,都已經升入了伊甸園,享受著永恆的極樂。」
「但現在,睜大你們的眼睛看看——」
畫面猛地拉近。
透過那渾濁的、冒著氣泡的液體,下城區的居民們看清了裡面的東西。
那一瞬間,整個下城區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
死一般的寂靜中,只剩下無數人倒吸涼氣的顫音。
培養皿里泡著的,是一個個被剝去了皮膚、只剩下鮮紅肌肉組織的活人。
他們的四肢被粗暴地截斷,斷面不平整,像是被鈍器生生砸斷的。
無數根插滿倒刺的金屬管子直接穿透了他們的顱骨和脊椎,管子很粗,有手指那麼粗,從頭頂插進去,從後頸穿出來,源源不斷地抽取著裡面淡黃色的腦脊液。
那些人的眼球被強行撐開,用一種金屬的架子固定著,不讓閉上。
眼白中布滿了密密麻麻的血絲,紅得像是在流血。
他們無法發出聲音,喉嚨被切開了,只剩一個黑洞洞的窟窿。
但那劇烈抽搐的肌肉,那扭曲變形的手指,那眼神中透露出的極致痛苦,卻讓每一個看到這一幕的人都感到毛骨悚然。
那痛苦太真實了。
真實到像是在自己身上。
「看到了嗎!」
陳默的聲音陡然拔高,像是一把刀,劃破了死寂。
「這就是你們失蹤的父親、母親、兄弟、姐妹!」
「他們根本沒有去什麼伊甸園!」
「他們被上城區的那些雜種當作了人型電池!」
「他們的腦神經被強行植入電極,在無休止的噩夢中被榨取著最後一絲生物電能!」
「用來維持上城區那永遠不會熄滅的霓虹燈!」
聲音在夜空中迴蕩,帶著一種撕裂靈魂的蠱惑力。
陳默沒有給這些底層居民任何喘息的機會。
畫面再次一轉,變成了一個血肉橫飛的屠宰場。
那裡有一個巨大的生物熔爐,爐門敞開著,裡面是熊熊燃燒的火焰。
那些已經被徹底榨乾價值的「人型電池」被像扔垃圾一樣倒進去。
一具,兩具,十具,百具。
爐門關上。
火焰猛地竄起,發出「轟」的一聲悶響。
高溫將他們的骨血融化成一種暗紅色的肉泥。
那些肉泥在爐子裡翻滾,冒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隨後,這些肉泥被注入到一個個龐大的機械骨架中。
那些骨架是銀白色的,很粗,很大,形狀猙獰,像是某種巨大的昆蟲。
隨著一陣陣令人牙酸的電流刺激,那些肉泥開始瘋狂增生、變異。
它們長出鋒利的獠牙,長出扭曲的肢體,長出堅硬的甲殼。
變成了那些經常在下城區巡邏、讓所有人聞風喪膽的「聖獸」。
「他們不僅吸乾了你們親人的血!」
「還要把他們的殘渣拼湊成怪物!」
「反過來鎮壓你們,撕咬你們!」
「讓你們永遠跪在地上,做他們世世代代的奴隸!」
「做他們圈養的豬玀!」
陳默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快,像是滾燙的岩漿在噴涌。
「什麼狗屁信仰!什麼狗屁聖父!」
「那不過是一個企圖把所有人類都變成沒有思想的機械零件的人工智慧!」
「他們在吸食你們的骨髓!」
「在咀嚼你們的靈魂!」
「而你們,還要向這把屠刀磕頭感恩嗎!」
畫面定格。
屏幕上出現了一行新的字,比剛才更大,更紅,紅得像是在燃燒。
**「你們生來就一無所有!」**
**「你們在黑暗中腐爛,在泥濘中掙扎!」**
**「你們還怕失去什麼!」**
陳默的聲音低了下來,低得像是在耳語。
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燒紅的刀,狠狠地捅進每一個聽眾的心裡。
「既然生不如死,為什麼不用你們的牙齒,去咬斷那些高高在上的喉嚨?」
「去撕碎那些虛偽的鐵幕!」
廣播裡的聲音越來越高亢,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柄浸透了毒藥的匕首,精準地刺入了下城區居民心中那層常年被麻木和恐懼包裹的逆鱗。
那些畫面太真實了。
真實到他們甚至能在那些被肢解的怪物身上,認出屬於自己親人的熟悉胎記。
那個被縫合在機械犬脖子上的頭顱,眉心的那顆痣,和自己失蹤的兒子一模一樣。
那個被泡在培養皿里的身體,手臂上的那道疤,是自己父親當年在工廠里被機器劃傷的。
那個被倒進熔爐的人,最後時刻還在喊的名字,是自己的母親。
極度的恐懼在達到一個臨界點後,瞬間坍塌。
轉化為了一股足以毀天滅地的狂暴怒火。
——
在下城區的一個逼仄的車間裡,老王死死盯著屏幕上那張雖然扭曲但依然能認出輪廓的臉。
那是他的兒子。
是他唯一的兒子。
半年前,護衛隊以「前往聖地進修」為名把他帶走了。
老王跪在地上求他們,磕得頭破血流。
但他們只是把他踢開,像踢開一條狗。
「你的兒子被選中了,這是他的福氣。」
他們笑著說。
現在,他兒子的頭顱正被縫合在一隻機械變異犬的脖子上,絕望地轉動著渾濁的眼球。
那眼球在轉。
在找。
在找他的父親。
老王渾身劇烈地顫抖著,他喉嚨里發出一種如同野獸瀕死般的嘶吼。
「嗬……嗬……」
眼淚混合著機油在布滿皺紋的臉上肆意流淌,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他猛地轉身,用那條被廉價生鏽鐵皮包裹的機械義肢,一把砸碎了面前正在運轉的工具機。
「砰——!」
工具機的蓋子飛了,零件散了一地,火花四濺。
「我操你媽的天宮!!!」
老王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咆哮。
那聲音太大了,大到整個車間都在震。
他沒有去管那鮮血淋漓的手掌,那手掌被碎玻璃割開了,血在往下流。
他彎下腰,從滿地狼藉中撿起了一把沉重無比的工業大扳手。
那扳手很重,有十幾斤,鐵柄上全是油污。
他握得很緊。
緊到指節發白。
原本渾濁怯懦的眼神里,此刻只剩下燃燒到極致的瘋狂。
——
這一聲怒吼,就像是滴入滾燙油鍋里的一滴冷水。
瞬間引爆了整個下城區。
街道上,那個剛剛還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的女孩,看著屏幕上被熔化的母親,默默地從一堆廢銅爛鐵中抽出了一根頂部削尖的鋼管。
那鋼管是撿來的,上面還帶著鏽,但她握著它的手,很穩。
她的眼神冷得嚇人。
那不是憤怒,那是絕望之後才會有的冷。
地下酒館裡,那些醉生夢死的賭徒們摔碎了酒瓶,撿起鋒利的玻璃碎渣和生鏽的鐵鏈,一言不發地走向門口。
他們的眼睛是紅的。
那是酒精燒的,也是怒火燒的。
無數個陰暗的角落裡,那些原本如螻蟻般苟延殘喘的工人們,紛紛放下了手中那些用來為上城區創造財富的工具。
那些工具落在地上,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
像是某種古老的鐘聲。
空氣中那種令人窒息的死寂被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金屬碰撞聲所取代。
那是扳手敲擊在鐵管上的聲音。
「當——當——當——」
那是斧頭拖拽在水泥地上的聲音。
「刺啦——刺啦——」
那是無數胸腔中壓抑了數十年的怒火正在沸騰的聲音。
那聲音很悶,很沉,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下涌動。
馬上就要破土而出。
——
伊卡洛斯靠在廢棄齒輪上,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不可思議的一幕。
他看到成千上萬原本連直視他都不敢的底層貧民,此刻正像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湧向通往上城區的巨大升降梯。
他們從巷子裡湧出來。
從破屋裡湧出來。
從下水道里湧出來。
像是地下暗流,終於找到了出口。
他們的衣衫襤褸,破得遮不住身體。
他們的武器簡陋可笑,扳手,鋼管,碎玻璃,鐵鏈。
但他們匯聚在一起時,那股沖天的怨氣和殺意,卻讓身經百戰的伊卡洛斯都感到了一絲戰慄。
那股氣太濃了。
濃得像是有實體。
濃得讓人喘不過氣。
「這……這……」
他的嘴張著,不知道該說什麼。
陳默拔掉神經終端的連接線,切斷了廣播。
屏幕上最後一行字消失了,揚聲器里的聲音也消失了。
整個下城區又恢復了安靜。
但那安靜和之前不一樣。
之前的安靜是死的,是麻木的,是認命的。
現在的安靜,是暴風雨來臨前的死寂。
是火山噴發前的那一瞬間。
他轉過身,看著下城區那片被憤怒點燃的黑色海洋。
成千上萬的人正在匯聚,正在集結,正在向那扇通往上城區的大門涌去。
他們的臉看不清,太遠了。
但那一片黑壓壓的人頭,像是一股不可阻擋的洪流。
陳默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殘酷的弧度。
那雙黑色的眼眸中倒映著星星點點的反抗之火。
那些火光很微弱,但很多。
一點,兩點,十點,百點,千點,萬點。
匯聚在一起,照亮了這片永恆的暗夜。
「工人們放下了手中的工具。」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拿起了扳手和鐵棍。」
「眼神中燃起了怒火。」
遠處,那扇巨大的升降梯正在緩緩開啟。
不是上面的人打開了它。
是下面的人,用自己的手,硬生生撬開了它。
「轟——」
金屬撕裂的聲音,比任何雷鳴都要響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