窒息,是一種比凌遲還要漫長且絕望的酷刑。
凌遲是一刀一刀地割,疼,但你知道什麼時候會死。窒息不一樣,你不知道。你只知道肺里越來越空,腦子裡越來越沉,眼前越來越黑,但你就是不死。每一秒都像是一輩子,每一口氣都像是最後一口。
僅僅過去了一分鐘,下城區那原本震耳欲聾的喊殺聲就已經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破風箱般的喘息聲。成千上萬的人像是在岸上瀕死的魚,雙手將自己的咽喉抓得鮮血淋漓,眼球因為毛細血管破裂而變得猩紅一片,大口大口地吞咽著越來越稀薄的空氣。
那聲音很響。像是無數隻破了的皮鼓在同時敲,呼哧——呼哧——呼哧——又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一點點死去。
幽藍色的殘火在無聲中跳動了幾下,徹底熄滅。黑暗和冰冷重新籠罩了這片鋼鐵廢墟。那些火,本來還能給人一點溫暖,一點希望,現在沒了。只有冷,冷到骨頭縫裡。
伊卡洛斯跪倒在陳默身邊,他僅剩的那隻右眼暴突著,眼白上全是血絲,像是要炸開。機械肺葉發出刺耳的警報聲,嘀嘀嘀——嘀嘀嘀——每一次艱難的擴張都伴隨著金屬摩擦的鈍痛。那痛不是肉體的,是金屬的,是生鏽的齒輪在硬轉。他死死抓著陳默的褲腿,手指摳進了布料里,指節發白。他張大嘴巴,卻發不出一絲聲音,只有絕望的口型在拼命重複著兩個字。「救命……救命……」
陳默的狀況同樣不容樂觀。【作家】序列雖然賦予了他遠超常人的體質,但在這種絕對的物理法則面前,他依然能感覺到肺泡在哀嚎。那是一種很細的、很尖的、像是有人在用針扎的疼。血液中缺氧帶來的眩暈感正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衝擊著大腦,視線邊緣已經開始出現黑色的斑塊。那些斑塊在擴大,在蔓延,像是一張正在收緊的黑網。
「不能等了。」
陳默在心裡對自己冷冷地說了一句。他沒有去管地上掙扎的人群,而是以一種極其艱難但又異常堅定的動作,從自己那個沾滿血污的戰術背包深處,掏出了一個散發著微弱綠光的沉重金屬圓柱體。
那東西很沉。比拳頭大一點,但重得像是一塊鐵。綠光很淡,在黑暗中一閃一閃,像是某種深海生物的眼睛。
那是在之前的某次獵殺行動中,從一個高階機械改造者心臟部位硬生生挖出來的軍用級微型核聚變電池。那個改造者是個大人物,身上全是高級貨,光是這一塊電池,就夠下城區一個家庭吃一輩子。但陳默把它留下來了,本來這是他留作最後同歸於盡的底牌,想著實在不行了,就拉幾個墊背的。但現在,如果連天宮的門都敲不開,連同歸於盡的資格都沒有。
「撐住,最多十秒。」
陳默沙啞地吐出幾個字,聲音因為聲帶缺氧而顯得極其沉悶,像是從水底冒上來的氣泡。他甚至沒有低頭看伊卡洛斯,雙手便如同最精密的機械臂一般,十指翻飛。【痛苦之筆】化作一把細小的刻刀,極其粗暴且精準地挑開了核電池外層的鉛鋅合金裝甲。那些裝甲很厚,很硬,但在骨筆面前,像是紙糊的。
「滋滋滋……」
失去了防護層,極其狂暴的放射性能量瞬間溢出。那能量是藍色的,很亮,亮得刺眼。陳默雙手接觸到電池表面的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起水泡、潰爛。那些水泡很大,透明色的,裡面有液體在晃動,然後破了,流出黃水,露出下面紅白色的肉。肉也在爛,發黑,發焦。但他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直接將兩根原本用於連接機械心臟的導線狠狠地扯斷,然後反向搭接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個絕對的短路死循環!
「嗡——」
一股令人心悸的恐怖能量波動在電池內部瘋狂醞釀。那聲音很沉,像是什麼東西在低吼。原本綠色的微光瞬間轉變成了刺目的猩紅,紅得像血,紅得像火。外殼因為無法承受內部瞬間飆升的幾千萬度高溫而開始嚴重變形、熔化。金屬在軟化,在流淌,在滴落,一滴一滴,落在他的手指上,燙出一個個洞。他不躲,不閃,就那麼看著。
這是一枚簡易到極點,也危險到極點的電磁脈衝炸彈。一旦爆開,裡面壓縮的核能和瞬間釋放的電磁風暴,足以摧毀方圓幾公里內的一切電子設備。當然,也包括上城區那層看似堅不可摧的能量防護罩。那些大人物的寶貝,那些他們花了無數錢、用了無數人命堆起來的東西,在這一小塊電池面前,什麼都不是。
「給我開!」
在核電池即將徹底殉爆的前零點一秒,陳默榨乾了體內最後一絲力量,腰部猛地發力,如同擲出一桿投槍般,將那枚已經紅得發白的核電池,狠狠地砸向了頭頂那片漆黑如墨、橫亘在上下城區之間的厚重合金穹頂!
那穹頂很厚,有十幾米,全是金屬。平時它在那裡,像是天,像是牆,像是永遠跨不過去的坎。但今天,它什麼都不是。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聲。在接近真空的下城區,聲音失去了傳播的介質,所有人只看到黑暗的天頂上,突然爆發出一團比一萬個太陽還要刺目的絕對強光!那光太亮了,亮到讓人以為天亮了,亮到讓人以為太陽從西邊出來了。那光芒瞬間奪走了所有人的視覺,眼睛裡只剩下白茫茫一片,什麼都看不見。緊接著,一股肉眼可見的、呈現出扭曲波紋狀的恐怖電磁風暴,以爆炸點為中心,如同海嘯般瘋狂地向外擴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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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嚓……喀喀喀……」
一陣極其沉悶、仿佛是神明在磨牙般的恐怖碎裂聲,順著承重柱的骨架,極其突兀地傳導進了每一個人的骨膜里。那聲音不是從耳朵里聽到的,是從骨頭裡傳來的,是從脊椎里、從頭骨里、從每一根肋骨里,咔咔咔地響。那層號稱連軌道轟炸都能抵擋的、將上下城區徹底隔絕的藍色離子防護罩,在遭受了這近距離、毫無保留的核子電磁脈衝衝擊後,僅僅支撐了不到半秒鐘,就像是一塊被鐵錘砸中的玻璃,瞬間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紋,然後在下一秒,徹底崩碎成了漫天光雨!那些光雨很漂亮,藍色的,亮晶晶的,一片一片往下落,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玻璃。但沒有人有心情看。
不僅是防護罩,那厚達十幾米的合金穹頂,也在這股恐怖的能量撕扯下,直接被炸出了一個直徑超過百米的巨大恐怖空洞!邊緣是扭曲的,發紅的,還在往下滴著熔化後的金屬液體。像是有人用一把巨大的刀,在天上捅了一個窟窿。
極樂天宮的天,塌了。
但對於下城區的人來說,這不是毀滅,而是生機。因為就在穹頂被撕裂的那一瞬間,一種比任何自然災害都要恐怖一百倍的物理現象發生了——氣壓差!
上城區為了維持那些權貴們極其奢華的生活環境,常年保持著恆溫恆壓的高濃度氧氣環境,那裡的空氣是香的,是甜的,是有溫度的。而下城區此刻已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真空罐,什麼都沒有,只有死。當這兩個區域之間的壁壘被打破時,後果只有一個。
「轟隆隆——!!!」
一股極其狂暴、速度甚至超過了音速的恐怖氣流,瞬間從那個巨大的空洞中倒灌而下!那風太大了,大到能把人吹飛,大到能把鐵皮屋頂掀翻,大到能把那些廢棄的卡車像紙片一樣捲起來。緊接著,因為氣壓的極速平衡,又形成了一股更加猛烈的反向龍捲風,直接從下城區向著上城區的方向瘋狂倒卷!
「啊啊啊啊——」
成千上萬原本躺在地上等死的人,甚至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就被這股恐怖到極點的上升氣流直接卷上了半空。那些沉重的廢棄汽車、殘破的機械獵犬屍體、甚至是好幾噸重的鋼板,此刻全都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跟隨著人群,被那張狂暴的風眼無情地吞噬,向著穹頂那個大洞瘋狂地「墜落」而去!
這是一場違背了重力常識的逆向墜落!往下掉,是正常的,是會死的。但往上掉,是不正常的,也是會死的。但至少,是在往活路的方向死。
陳默在風暴形成的瞬間,就一把抓住了身邊一塊死死焊在地上的巨大金屬齒輪。那齒輪有半人高,全是鏽,焊得很死,他一隻手摳著齒輪的齒縫,另一隻手死死攥著骨筆。他的身體被狂風扯得幾乎要平行於地面,整個人像是一面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狂風夾雜著無數銳利的金屬碎片,在他的臉上、身上割開了一道道深可見骨的血口。那些碎片很小,很薄,但很快,像是刀片一樣,一刀一刀地割。血從傷口裡湧出來,很快又被風吹乾,結成黑色的血痂,然後又被新的碎片割開。疼,很疼,但他卻在笑,那是一種野獸終於咬住獵物喉嚨時的猙獰笑意。嘴咧著,牙露著,臉上的血和笑混在一起,看著像是鬼。
「走!」
感覺周圍的氧氣濃度已經足夠支撐行動,陳默沒有絲毫猶豫,直接鬆開了手,任由自己被那股狂暴的上升氣流捲入其中,猶如一顆逆行的隕石,向著那片曾經遙不可及的上層世界轟然砸去。風在耳邊吼,碎片在臉上割,那些被卷上來的人從他身邊飛過,有的在叫,有的在哭,有的已經不會動了。他沒有看。他的眼睛只看著上面,看著那個洞,看著那道光。
「砰!砰砰砰!」
穿過那層破碎的合金穹頂的瞬間,陳默感覺自己像是穿過了一層厚重的水膜,那感覺很粘,很稠,像是有無數隻手在拉他,不讓他過去。但過去了。視線在經歷了短暫的黑暗後,瞬間被一片極其刺目、極其奢華的光芒填滿。那光太亮了,亮到讓他眯起眼睛,亮到讓他想起下城區那些永遠亮不起來的霓虹燈。
這裡沒有下城區的鐵鏽味和下水道的惡臭,空氣中甚至瀰漫著一種令人作嘔的人造玫瑰香精的味道,很濃,很甜,甜得發膩,甜得讓人想吐。一座座由純白合成材料和透明琉璃打造的高聳摩天大樓,錯落有致地懸浮在半空中,大樓表面閃爍著全息投影的巨大GG——那是下城區平民一輩子都無法想像的極樂世界。那些GG里的女人很漂亮,衣服很少,笑得很假。那些GG里的男人很帥,手裡拿著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在喝酒,在笑,在享受人生。他們在上面,我們在下面。他們在天上,我們在地底。
但這片極樂世界,此刻卻下起了一場由廢鐵、屍體和下賤勞工組成的暴雨。
無數下城區的人被氣流裹挾著砸落在那些光潔如新的懸浮平台上,砸碎了那些昂貴的琉璃櫥窗。那些櫥窗很漂亮,裡面有各種顏色的衣服,有各種形狀的瓶子,有各種叫不出名字的東西。現在全碎了。鮮血瞬間染紅了那些象徵著高貴的純白地毯,悽厲的慘叫聲和上城區那些衣著華麗的權貴們驚恐的尖叫聲混雜在一起,奏響了一曲最為荒誕的毀滅交響樂。
「敵襲!底層暴民突破隔離層!所有防空系統啟動!執法隊立刻進行無差別抹殺!」
刺耳的紅色警報聲終於在上城區那充滿機械合成音的廣播中響起。那聲音很大,很急,像是有人在尖叫。
「嗖嗖嗖嗖——」
伴隨著警報,上城區的防禦機制被瞬間激活。無數隱藏在大樓外立面內的六邊形裝甲板翻轉開來,露出了裡面密密麻麻的雷射發射器和微型追蹤飛彈。那些雷射發射器很小,只有手指那麼大,但很亮,藍白色的光一閃一閃。那些飛彈也很小,只有筷子那麼長,但很快,嗖的一下就不見了。成百上千架塗裝成純白色、宛如天使雙翼般的武裝無人機,從各個停機坪升空,猶如一片死亡的雲層,向著這些從地底鑽出來的「臭蟲」傾瀉出了最猛烈的火力!
「嗤!嗤!」
幾道高能雷射束瞬間洞穿了幾個還在半空中手舞足蹈的勞工身體,將他們連同那些慘叫聲一起,瞬間蒸發成了一團焦黑的血霧。沒有血,沒有肉,只有一團黑,和一股焦味。剛才還在叫的人,沒了。
這是一場毫不留情的立體屠殺。
但在這些被卷上來的人群中,有一群人,他們沒有慘叫,也沒有亂抓亂舞。他們的眼神中只有那種在屍山血海中淬鍊出來的極致冰冷。那種冷不是裝的,是從骨頭裡長出來的,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之後,就再也暖不回去了。
「敢死隊,升空!」
陳默在半空中強行扭轉身體,躲過了一發擦著頭皮飛過的微型飛彈。那飛彈很小,但很快,從他耳邊飛過去的時候,帶著一股熱風,燒得耳朵疼。他猛地一拍腰間的一個戰術按鈕,一塊通體漆黑、邊緣布滿鋒利鋸齒的軍用飛行滑板,瞬間從他的背包中彈射而出,在半空中展開。那滑板很薄,很輕,像是一片黑色的葉子,但很硬,很穩。陳默雙腳穩穩地踩在滑板的磁吸節點上,伴隨著底盤四個微型反重力引擎爆發出狂躁的幽藍色尾焰,他下墜的身體瞬間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極其銳利的直角折線,不僅沒有下落,反而頂著那漫天的雷射火雨,向著上城區更高的天際線瘋狂拔高!
在他身後,幾十個渾身浴血、眼神如狼的精銳起義軍,同樣踩著從鎮壓部隊手裡搶來的各色飛行滑板,猶如一群從地獄深處衝出來的惡鬼騎士,緊緊地跟在陳默的身後,組成了一個極其凌厲的突擊楔形陣!他們的滑板沒有陳默的好,有的冒煙,有的歪歪扭扭,有的還在往下掉零件,但他們沒有一個人掉隊。
「普羅米修斯盜取了火種,但他被鎖在了懸崖上,今天,我們不盜火,我們來把這座奧林匹斯山燒成灰!」
陳默迎著狂風怒吼,風把他的聲音撕成碎片,但他不在乎。他手中的【痛苦之筆】瞬間幻化成一把極其修長的黑色骨刀,滑板的引擎被他推到了超載的極限。引擎在叫,在抖,在冒煙,但他不管。
「嗡——」
一台純白色的武裝無人機剛剛鎖定陳默,還沒來得及開火,陳默就已經化作了一道黑色的閃電,從那架無人機的側面一掠而過,黑色的骨刀在空中拖出一道悽厲的殘影。那殘影很黑,很亮,像是一道傷口。
「哧啦!」
無人機那號稱能抵擋大口徑子彈的裝甲,在骨刀面前脆弱得像一張白紙,直接被一分為二。斷裂的線路爆出大團的火花,向著下方墜落。碎片落下去的時候,還在冒煙,還在閃。
但這僅僅是個開始。
「火力覆蓋!打下這群雜種!」
上城區的執法隊指揮官通過無人機的視角看到了這一幕,瘋狂地咆哮著。他的臉在屏幕上扭曲,嘴張得很大,眼睛瞪得很圓,像是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
無數道高能雷射和追蹤飛彈,在半空中交織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死亡大網,死死地罩向了陳默和他的敢死隊。那些雷射是紅的,藍的,白的,一道一道,密密麻麻,像是有人在用螢光筆在天上畫畫。那些飛彈是銀白色的,拖著長長的尾焰,嗖嗖嗖地從四面八方飛過來。
「左側規避!伊卡洛斯,炸碎那棟樓的承重柱,給我們做掩護!」
陳默的神經反射被推到了極致,他在密集的火力網中如同穿花蝴蝶般做著各種不可思議的高難度戰術規避動作,每一次都幾乎是貼著死神的鐮刀擦身而過。他的身體在滑板上左傾右倒,有時候整個人幾乎要掉下去,但他總能拉回來。飛彈從他身邊飛過,雷射從他頭頂划過,他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收到!咳咳……看老子的!」
伊卡洛斯踩著一塊明顯超載的重型滑板,雖然還在不斷咳血,但他那隻僅存的眼睛裡卻閃爍著極其瘋狂的光芒。那光是紅的,是燙的,是燒起來的。他直接無視了打在自己機械義肢上的兩發雷射,操控著滑板猛地向左側一座高達幾百層的全息GG大樓衝去。那大樓很高,全是玻璃,上面有一個巨大的全息投影,是一個女人的臉,在笑,很美。伊卡洛斯衝過去的時候,那張臉還在笑。
在距離大樓還有不到五十米的時候,伊卡洛斯將幾枚高爆手雷串聯在一起,狠狠地砸向了大樓中間那一層暴露在外的透明玻璃幕牆!
「轟隆——!!!」
劇烈的爆炸瞬間摧毀了那層的承重結構,無數巨大的玻璃碎片和金屬殘骸如同瀑布般從高空墜落,直接砸進下方那些正在追擊的無人機群中,瞬間引發了一連串劇烈的殉爆,形成了一片巨大的火力真空區。那些碎片很大,很重,砸在無人機上,無人機就炸了。一架炸了,旁邊的也跟著炸,轟轟轟,像是過年放鞭炮。
「衝過去!」
陳默沒有絲毫停留,帶著剩下的三十幾個敢死隊員,一頭扎進了那片爆炸產生的濃煙和碎片之中,利用大樓的殘骸作為掩護,在城市那錯綜複雜的高空航道中穿插迂迴,向著極樂天宮最核心的區域瘋狂突進。
鮮血,不斷地從半空中灑落。有人被飛彈擊中,連人帶滑板炸成了天邊的一朵血花,那花是紅的,很大,很亮,然後就沒了。有人被雷射切斷了雙腿,卻依然狂笑著按下了身上炸藥的起爆器,和兩台追擊的武裝直升機同歸於盡。他笑的時候,嘴張得很大,牙齒上全是血。沒有悲傷,沒有退縮,每一個倒下的人,都只是為了讓前面的人能再多飛出一米。
他們就像是帶領凡人攻打神明居所的普羅米修斯,用自己的血肉之軀,在那片象徵著絕對權力與冰冷的霓虹天際線上,硬生生地撞出了一條通往王座的血路。
「噗嗤!」
陳默一刀斬斷了一個攔路的高階機械天使的頭顱,黑色的血液濺滿了他的臉頰,那血很稠,很臭,像是機油混著爛肉。他大口大口地喘息著,飛行滑板的引擎已經發出了刺耳的過載警報,那聲音很尖,像是在叫,像是在哭。身後的三十幾個敢死隊員,現在只剩下了不到十個,而且人人帶傷。有的斷了手,有的斷了腿,有的半邊臉都沒了,但他們還在飛,還在跟著。
但他們已經殺穿了最外圍的防空網,突破了上城區那片密集的摩天大樓群。
當他們衝出最後一層由全息GG牌組成的虛假雲層時,眼前的視野,突然毫無徵兆地變得極其開闊。那些GG牌很大,上面有各種顏色的光,紅的綠的藍的,很亮,很閃。但過去了之後,什麼都沒有了。只有空,只有大。
喧囂的槍炮聲、爆炸的轟鳴聲,在這片區域仿佛被某種無形的力場直接過濾掉了。聽不到了,什麼都聽不到了,只有風,只有自己的心跳。
陳默死死地捏住了剎車,飛行滑板在半空中發出一陣劇烈的摩擦聲,硬生生地停在了原地。那聲音很尖,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玻璃。跟在身後的幾名敢死隊員也紛紛停下,所有人的呼吸,在看清眼前景象的那一瞬間,都極其一致地停滯了。
沒有高樓大廈,沒有霓虹閃爍,甚至沒有那些全副武裝的護衛隊。在極樂天宮最核心、也是最高的地方,是一片廣袤到令人窒息的空曠虛無。那空太大了,大到讓人覺得自己只是一粒灰。那虛無太深了,深到像是能把人的靈魂都吸進去。
而在那片虛無的正中央,靜靜地懸浮著一座難以用語言形容的巨大白色高塔。那塔太高了,高到看不到頂。塔身沒有任何拼接的縫隙,仿佛是由一整塊巨大無暇的白玉雕琢而成,表面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只有一種讓人看一眼就忍不住想要頂禮膜拜的、極其完美的幾何線條。那些線條很流暢,很圓潤,像是活的,像是會呼吸。
最令人感到詭異和戰慄的,是那座塔的塔頂。那裡沒有燈光,卻散發著一種柔和、純粹、仿佛能洗滌一切罪惡的「神聖光芒」。那光很白,很亮,但不刺眼,像是牛奶,像是月光,像是母親的手。那光芒如同水波般向外緩緩擴散,一圈一圈,所過之處,連空氣中的塵埃似乎都被淨化成了虛無。那些塵埃本來是灰的,是髒的,但被那光照到之後,就沒了,像是從來沒存在過一樣。
這是一種與下城區的鐵鏽和上城區的霓虹截然不同的、屬於更高維度的美感。那種美不像是真的,像是假的,像是畫出來的,像是夢裡的。
但在陳默和那些從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敢死隊員眼中,這種完美,卻散發著一種讓人想要瘋狂作嘔的極度扭曲感。因為他們知道,在那個散發著神聖光芒的地方,坐著一群以吸食下城區百萬人血肉為食的寄生蟲。那些人的手上全是血,嘴裡全是肉,但他們住在最漂亮的地方,穿著最乾淨的衣服,笑著,喝著酒,享受著一切。
「那就是……那就是那些大人們住的地方嗎?」
一個斷了左臂的起義軍青年,聲音因為極度的震撼和某種本能的恐懼而微微發顫。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被什麼東西聽見。他的左臂從肩膀以下就沒了,斷口處包著一塊髒兮兮的布,血還在往外滲。他的右手裡還攥著一根鋼管,鋼管上全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別人的。
陳默冷冷地盯著那座白色的高塔,【痛苦之筆】在手中發出極其暴躁的嗡鳴,那聲音很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叫,在裡面掙扎,在裡面想要出來。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極點的弧度,一字一頓地說道。
「不,那就是我們要砸碎的,伊甸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