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散發著刺目白光的巨大黑門,在陳默的面前緩緩洞開。那門的開啟不是機械的,不是物理的,而是一種更加本質的、更加玄奧的、仿佛是空間本身在回應某種意志的召喚——門不是被推開的,不是被拉開的,而是自己「想」要打開的,像是這扇門本身就是一個活著的、有意識的、正在執行命令的存在。猶如一張通往未知維度的巨獸之口,將門外那場毀天滅地的遠古囚犯暴動,以及那聲足以震碎凡人靈魂的恐怖咆哮,極其詭異地徹底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那層白光像是一道無形的、不可逾越的、絕對的單向屏障——聲音無法穿透,震動無法穿透,生命無法穿透,只有被允許的存在才能跨越。門外的混亂、死亡、暴動、慘叫,在這一刻都被壓縮成了一幅無聲的、靜止的、像是一幅被掛在博物館牆上的、關於地獄的畫。陳默甚至能看到那些正在被撕碎的獄卒張開的嘴,能看到那裡面正在噴涌的鮮血和碎裂的牙齒,但聽不到任何聲音,一個字都聽不到。那個世界,已經被他拋在了身後。
陳默提著那把不斷往下滴著黑血的【痛苦之筆】,那黑血從筆尖一滴一滴地滑落,在純白的地面上留下一個個清晰的、暗紅色的、正在緩慢擴散的圓點。拖著那具早已經在連番血戰中千瘡百孔、遍布著深可見骨傷痕的殘破軀殼,他的風衣已經碎成了布條,他的皮膚上布滿了新舊交疊的傷痕,他的肌肉在每一次移動中都會發出細微的、像是生鏽的鐵鏈被拉動般的「嘎吱」聲。但他沒有倒下,他的脊背依然是挺直的,他的步伐依然是沉穩的,他的眼神依然是堅定的。毫不猶豫地一腳跨過了那道高聳的門檻,那一腳跨得很穩,很實,像是這一腳跨越的不是一扇門的門檻,而是整個世界的邊界,是凡人與神明之間的分界線,是過去與未來之間的分水嶺。整個人徹底沒入了那片刺目的純白之中!
「嗡——」
在身體穿透那層白光的千分之一秒內,所有的聲音、所有的氣味、所有的重力感知,竟然在一瞬間被剝奪得乾乾淨淨!那種剝奪不是逐漸的,不是漸進的,而是一瞬間的,像是一台正在全速運轉的機器的電源被突然拔掉,所有的聲音、所有的振動、所有的生命跡象在那一瞬間全部消失,只剩下一種純粹的、絕對的、不可名狀的——空白。
沒有刀劍砍入骨肉的沉悶撕裂聲,沒有遠古凶獸那種足以掀翻穹頂的暴虐嘶吼,沒有第十七層那濃烈到讓人窒息的硫磺毒氣與屍體腐爛的惡臭,甚至連空氣流動的細微風聲都在這裡徹底絕跡!那些曾經充斥著他的感官、刺激著他的神經、提醒著他還在活著的聲音——心跳、呼吸、血液流動——都消失了,不是真的消失了,而是被這片空間的絕對死寂所吞噬、所淹沒、所抹殺。
死寂!
這是一種極其不正常、極其絕對、足以將任何一個正常人的理智在幾分鐘內徹底逼瘋的絕對死寂!它不是那種你在深夜的房間裡、關掉所有電器後聽到的、還帶著微弱的電流聲和窗外風聲的、相對的安靜。而是一種絕對的、沒有任何雜質的、像是掉進了一個被抽乾了空氣的真空容器里的、讓人從靈魂深處感到戰慄的、不可名狀的虛無。在這種死寂中,你甚至能「聽到」自己的恐懼——不是用耳朵聽到,而是用意識感知到,那恐懼像是一條冰冷的、濕滑的、正在你的脊椎上緩慢爬行的蛇,所過之處,皮膚起雞皮疙瘩,汗毛倒豎,心跳加速。
陳默那雙一黑一白的異色瞳在短暫的強光刺激後,迅速適應了眼前的環境。他的瞳孔在強光中急劇收縮,然後緩慢地、一點一點地放大,讓更多的光線進入視網膜,讓更多的細節在大腦中被處理、被分析、被歸類。但他眼底的那抹森寒與戒備,卻在看清周圍景象的瞬間,攀升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極點!
這裡是地心監獄的第十八層。
是整座深淵最底部、關押著這個世界最核心秘密的終極禁區!是那些高高在上的造物主們花費了無數紀元、無數資源、無數生命精心打造的、不可告人的、見不得光的、核心中的核心。就連審判庭的最高層,那些自以為是世界主宰的老怪物,也沒有資格踏入這層——因為他們本身,也不過是這座監獄的看守,是那些真正主人的、高級的、可替換的、忠誠的狗。
但這裡沒有陳默預想中那種殘忍到極致的刑罰,沒有將靈魂日夜熬煮的業火,沒有遍地的殘肢斷臂,甚至沒有任何一具用來守門的獄卒傀儡!他預想過很多種可能——也許是烈焰滔天的熔岩海,也許是屍山血海的修羅場,也許是無數獄卒層層把守的銅牆鐵壁,也許是一頭頭沉睡著遠古禁忌的、龐大到不可名狀的、守護著最終秘密的恐怖巨獸。但都不是。什麼都沒有。
呈現在他眼前的,是一個龐大到根本無法用肉眼測算邊界的純白色空間!
上下左右、四面八方,全部都是一種沒有任何雜質、沒有絲毫接縫的慘白!那種白不是雪的白,不是紙的白,不是任何已知物質的白,而是一種更加本質的、更加絕對的、更加不可名狀的白——像是一張還沒有被書寫過任何文字的、全新的、無限大的紙,像是一塊還沒有被雕刻過任何形狀的、原始的、無限大的石頭,像一個還沒有被注入過任何生命、任何意識、任何存在的、絕對的、虛無的、等待著被填充的空間。
腳下的地面平滑如鏡,卻又不是實體,踩上去沒有發出任何腳步聲,靴底與地面接觸的瞬間,沒有撞擊聲,沒有摩擦聲,沒有任何物理接觸應有的聲音。那種觸感也是詭異的——不是硬,不是軟,不是冷,不是熱,而是「沒有」。像是你的腳踩在了「不存在」上,像是一個人在夢中走路,明明在移動,明明在前進,卻感覺不到腳下有任何東西在支撐你。就像是懸浮在一種名為「虛無」的介質之中,頭頂沒有穹頂,四周沒有牆壁,這種純粹的白,比第一層飢餓地獄那種灰白荒原還要讓人感到毛骨悚然,因為那種灰白至少還是「顏色」,至少還能讓你感覺到自己是在一個「地方」。而這種純白,不是顏色,不是空間,不是任何可以被定義的存在——它是一種「缺席」,是所有的顏色、所有的形狀、所有的物質都被抽走後剩下的、那個不可名狀的、讓人想要尖叫的、虛無本身。因為它乾淨得就像是一座為了神明而建立的、剛剛用最高濃度的福馬林清洗過無數遍的終極停屍房!每一寸空間都被消毒了,每一粒塵埃都被清除了,每一個不該存在的生命都被抹殺了。只有被允許的,才能在這裡存在;只有被接納的,才能在這裡呼吸;只有被選中的,才能在這裡被安放。
「滴答……」
一滴殷紅的鮮血順著陳默那件破爛不堪的黑色風衣下擺滑落,那滴血在他的衣角上猶豫了片刻,似乎不願意離開那最後的安全地帶,但重力是公平的,它最終還是鬆開了手,讓那滴血墜入了那片純白的虛無。砸在這片純白無瑕的虛無地面上,那極其細微的液體撞擊聲,在這片死寂的空間裡竟然被無限放大,猶如一記悶雷般在陳默的耳膜上轟然炸響!那聲音大得不合理,大得違背物理,大得像是有人在你的耳邊敲了一下戰鼓——「咚!」那一聲巨響在空曠的、封閉的、沒有邊界的空間中來回反射、疊加、放大,像是一波又一波的海浪,衝擊著陳默的耳膜,衝擊著他的大腦,衝擊著他的理智。
那是他自己的血。
在這個剝奪了一切外部感官的蒼白世界裡,陳默唯一能聽到的,就只有自己那粗重猶如破風箱般的呼吸聲,以及胸腔里那顆因為極度警惕而瘋狂跳動的心臟!「呼……呼……呼……」那呼吸聲粗重而急促,每一次呼氣都像是一個溺水的人在吐出肺里最後一口空氣,每一次吸氣都像是一個快要窒息的人在拼命地抓住最後一根稻草。「咚……咚……咚……」那心跳聲有力而急促,每一聲都像是一面戰鼓在胸腔里被敲響,震得他的肋骨微微顫抖,震得他的血管微微膨脹,震得他的皮膚微微發麻。這兩種聲音在他的耳膜上交織著、重疊著、放大著,形成了一種低沉的、嗡嗡的、像是耳鳴般的、讓人頭皮發麻的共振。
「這就是……第十八層……」
陳默沒有放鬆哪怕一絲一毫的警惕,他的身體在死寂中微微躬起,重心下沉,膝蓋微曲,肌肉繃緊,像是一張被拉滿了的、隨時可以釋放的弓。他那隻黑如深淵的左眼和白如天宮的右眼在這片純白中顯得格外刺目,那兩隻眼睛的顏色不再是暗淡的、隱晦的,而是明亮的、刺目的,像是在這片純白的畫布上被人用最濃郁的墨汁和顏料的白色點上的兩點——一點是深邃的黑,一點是刺目的白。他反握著短刃,那短刃的筆身上沾滿了乾涸的黑血,在純白的光芒中反射出暗淡的、斑駁的、像是被腐蝕過的金屬般的詭異光澤。猶如一頭闖入未知領域的孤狼,不是家養的狗,不是動物園裡的狼,而是一頭真正在荒野上廝殺過、在風雪中掙扎過、在生死線上徘徊過的、野性未馴的、充滿攻擊性的、不可馴服的孤狼。邁著極其沉穩的步伐,每一步都踩得很輕,很慢,靴底在純白的地面上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很實,仿佛腳下的地面隨時會裂開、坍塌、消失。一步一步地向著這片白色虛無的中心走去!
在這個絕對乾淨、絕對死寂的空間裡,任何一點污漬、任何一絲不屬於這裡的顏色,都會被無限放大。就像是你在一個純白色的房間裡,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純黑色的畫,那畫會在你的視線中膨脹、擴張、占據你所有的注意力,讓你無法再看其他任何東西。
所以,陳默很快就看到了它。
就在這片龐大空間的絕對幾何中心。
不是「大概」的中心,不是「差不多」的中心,而是「絕對」的、精確的、像是用尺子量過、用計算機算過、用某個不可名狀的意志確定的、數學意義上的完美中心。在那一點上,所有的力——重力、磁力、能量——都達到了完美的均衡,所有的存在都在以那一點為核心旋轉、運動、呼吸。一座極其龐大、散發著微弱卻又神聖光芒的透明物體,正靜靜地懸浮在半空之中!那懸浮不是用繩子吊著的,不是用柱子撐著的,不是用任何物理手段支撐的,而是一種更加本質的、更加玄奧的、更加不可理解的方式——它「拒絕」下落,它「拒絕」服從重力的法則,它「拒絕」成為這個世界的一部分。它在那裡的原因只有一個——因為它「想」在那裡。
隨著距離的不斷拉近,陳默那原本穩如磐石的步伐,竟然開始出現了極其罕見的微弱顫抖。那顫抖的幅度很小,小到幾乎無法用肉眼察覺,小到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在他的膝蓋後方輕輕推了一下。但對於陳默來說,這種顫抖是致命的——它意味著他的身體在先於他的意識做出反應,意味著他的本能先於他的理智在向他發出警告,意味著那口棺材裡裝著的,是他最怕看到、最不願看到、可能也是最無法承受的東西。他那死死握著刀柄的右手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導致骨節泛白,那五個指節像是五根被擰緊的螺絲,把刀柄死死地固定在掌心中,血液從指甲縫中被擠出,在刀刃上形成一條條暗紅色的、正在凝固的細線。一股猶如海嘯般的極致情緒正在他那早已經被冰封的靈魂深處瘋狂地醞釀、翻滾!那情緒不是憤怒,不是仇恨,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更加原始的、更加本質的、更加不可名狀的東西——那是一個在黑暗中行走了太久的人,終於看到了光時,那種混合了希望、恐懼、期待、絕望的、複雜到無法用任何語言形容的、極致的、即將噴發的、火山般的情緒。
那是一口棺材!
一口通體由某種不知名的高維透明晶體打造而成、長達十數米、猶如一件完美藝術品般的巨大水晶棺!那晶體的透明度比最高品質的鑽石還要純淨,比最清澈的玻璃還要透明,它的表面沒有一絲劃痕,沒有一粒灰塵,沒有任何時間的痕跡,像是在昨天才剛剛被打造出來,像是它從誕生之日起就從未被任何人觸碰過。它的邊緣是鋒利的,它的表面是光滑的,它的角度是精確的,它的每一個細節都透露著一種超越了人類工藝極限的、完美的、神聖的、不可複製的存在感。它不像是一個容器,更像是一件藝術品,一個祭品,一個被供奉在神壇上的、不可褻瀆的、聖物。
但讓陳默渾身血液都在這一刻徹底凝固的,並不是這口水晶棺本身,而是連接在這口棺材周圍的那些令人作嘔、頭皮發麻的詭異東西!
那根本不是什麼神聖的祭壇!
只見在那晶瑩剔透的水晶棺四周,竟然密密麻麻地連接著成千上萬根猶如活物體內血管般的暗紅色粗壯管線!那些管線的材質是半透明的,像是某種生物組織,又像是某種合成材料,它們的表面布滿了細密的、有規律的、像是脈搏一樣的凸起和凹陷,隨著每一次脈動,管線的直徑會微微膨脹、收縮,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呼吸、心跳、蠕動。它們的顏色是暗紅色的,不是那種鮮艷的、刺目的紅,而是一種更加深沉的、更加壓抑的、像是凝固了太久的血液的、暗紅的、發黑的紅。在純白的光芒中,這些紅色的管線像是被畫在一張白紙上的、錯綜複雜的、抽象的、血腥的塗鴉。
這些管線有嬰兒手臂粗細,表面布滿了類似人類經絡般的凸起,那凸起有粗有細,有長有短,有的像是樹根一樣分叉,有的像是河流一樣匯合,在管線的表面形成一張複雜的、立體的、動態的、正在變化的地圖。它們呈現出一種極其詭異的半透明狀,朦朦朧朧,隱隱約約,像是透過一層薄薄的、磨砂的、正在融化的冰看你自己的手掌——你知道那裡面有什麼,卻看不清它的輪廓、邊界、形狀。隱隱可以看到裡面正流淌著某種散發著微弱藍光的粘稠液體!那液體的顏色是藍色的,但不是天空的藍,不是海洋的藍,而是一種更加本質的、更加原始的、更加不可名狀的藍——像是能量本身被液化後的顏色,像是靈魂本身被稀釋後的顏色,像是生命本身被壓縮後的顏色。
這些如同遠古水蛭般的血管管線,一頭死死地扎進了水晶棺的底部,不是「連接」在棺材上,不是「固定」在棺材上,而是「扎進」了棺材裡——像是那些管線的末端長著某種鋒利的、尖銳的、能夠刺穿任何物質的、針一樣的結構,從棺材的底部刺入、貫穿、深入,一直延伸到棺材的中心,一直延伸到那個躺在裡面的女孩的體內。另一頭則如同一張巨大無比的血肉蛛網,向著四面八方瘋狂蔓延,那些管線在空間中蜿蜒、扭曲、交織、分叉,像是某種在黑暗中生長的、不可名狀的、正在吞噬一切的、寄生植物的根系。最終狠狠地扎進了這片白色虛無空間最深處的無形地底!不是「放在」地面上,不是「埋入」地面下,而是「扎進」了空間的深處,像是那些管線的末端穿透了這個空間的邊界,穿透了這層純白的虛無,延伸到了另一個維度,另一個層次,另一個世界。
「咕咚……咕咚……」
這些暗紅色的血管管線仿佛擁有著自己獨立的生命,它們正以一種極其緩慢、極其沉重、卻又完全與這顆星球地核脈動頻率保持一致的節奏,在瘋狂地蠕動、抽搐著!那種節奏是漫長的,是沉重的,是壓抑的,每一次搏動都像是一顆巨大的、古老的、疲憊的心臟在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跳動,像是在說——我還在,我還活著,我還在支撐著這個世界。每一次蠕動,都會有一股純粹到了極點的藍色能量,被這些血管從水晶棺的內部極其粗暴地抽取出來,那藍色的能量從棺材的中心湧出,沿著那些管線的內壁急速流動,在流動的過程中發出細微的、像是電流般的「滋滋」聲,在純白的光芒中閃爍著微弱的光芒。然後源源不斷地輸送到那深不見底的地心深處!
它們在吸血!
它們在抽髓!
它們在用這口水晶棺里那個存在的生命和靈魂,去充當維持這個腐朽世界運轉、維持極樂天宮懸浮、維持那些高高在上的造物主永生不死的終極人型電池!!!那個女孩的身體就是一塊電池,一塊能夠將高維能量轉化為這個世界所能接受的、低級、粗暴、高效的電池。她的生命在被消耗,她的靈魂在被榨取,她的意識在被壓制,她的存在在被抹除。她不是一個人在受苦,她是在替整個世界受苦——這座監獄的能量,這座城市的能源,這些造物主的永生,都在依賴著她的痛苦、她的犧牲、她的死亡。
「畜生……一群……該被千刀萬剮的畜生!!!」
陳默的喉嚨里擠出一聲猶如厲鬼泣血般的嘶啞咒罵,那聲音不是從他嘴裡發出的,而是從他的靈魂深處發出的,是從他那被壓抑了十幾年的、被封閉了十幾年的、被忽視了的、所有的痛苦和絕望的深處,像是一頭被困在籠中太久的野獸,在終於看到了那個囚禁它的、折磨它的、毀滅它的存在的瞬間,爆發出的、不可遏制的、要將一切都撕碎的、瘋狂的嘶吼。他的雙眼瞬間被無數條猩紅的血絲徹底填滿,那些血絲從他的眼角向外蔓延,沿著眼白爬滿了整個眼球,像是一張正在收縮的、暗紅色的、不可掙脫的網。他再也顧不上什麼陷阱,顧不上什麼防備,他的理智在這一刻被那口棺材、那些血管、那個女孩的存在徹底燒成了灰燼。他猛地加快了腳步,那加快的速度快得驚人,快到他的身體在那一瞬間從慢走變成了狂奔,快到他的靴子在純白的地面上發出沉悶的、急促的「咚咚咚」的聲響,那聲音在死寂的空間中迴蕩,像一個在黑暗中奔跑的、絕望的、瘋狂的、快要斷氣的人在敲擊著死神的門扉。猶如一個溺水的人想要抓住最後一根稻草般,跌跌撞撞地、發了瘋似地沖向了那座被無數血管包裹的水晶棺!
十米!
五米!
三米!
當陳默終於衝到那座水晶棺的邊緣,當他那雙因為沾滿了無數怪物鮮血而顫抖的雙手死死地按在那冰冷刺骨的水晶棺壁上時,他那原本猶如鋼鐵般堅不可摧的心理防線,在這一瞬間轟然崩塌碎裂!那道防線是他花了十四年時間,一磚一瓦、一層一層、在每一次痛苦、每一次絕望、每一次憤怒中砌起來的。它曾經堅不可摧,曾經不可動搖,曾經保護著他的靈魂不被黑暗吞噬、不被絕望淹沒、不被痛苦撕裂。但在看到那張臉的瞬間,那堵牆——那堵用恨砌成的、用血澆鑄的、用無數屍骨和無數屠戮支撐起來的牆——像是一塊被扔進岩漿的冰,從中心開始,出現無數條細密的、發散的、像是一張正在擴張的蜘蛛網般的裂紋,然後在零點一秒內,轟然崩碎,化為齏粉。
隔著那層散發著微光的透明晶體。
陳默終於看到了棺材裡的那個人。
那是一個女孩。
她穿著一件猶如雪一樣潔白的單薄長裙,那長裙的面料不知道是什麼材質,在純白的光芒中微微發亮,像是有無數顆細小的、發光的、正在呼吸的星塵鑲嵌在上面。沒有佩戴任何奢華的首飾,沒有項鍊,沒有耳環,沒有戒指,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她的頭髮是黑色的,長長的,柔順地散在肩頭和胸前,在純白的光芒中反射出健康的光澤。也沒有任何痛苦掙扎的表情,她的眉頭不是緊鎖的,她的嘴唇不是緊抿的,她的拳頭不是緊握的。她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平平躺在那水晶棺的內部,雙手交疊放在胸前,十指交叉,拇指相對,像是一個在祈禱的修女,又像一個在安睡的公主。緊緊閉著雙眼,睫毛又長又密,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胸膛甚至還有極其微弱、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呼吸起伏,那起伏的幅度小到像是有人在用一根最細的針、在最薄的紙上、輕輕地、一下一下地點著。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場極其漫長、永遠不會醒來的沉睡。
她的五官長開了。
她不再是十幾年前那個在孤兒院泥濘的院子裡、穿著一雙破洞帆布鞋、哭喊著「哥哥救我」的小女孩了。當年那張圓圓的、帶著嬰兒肥的小臉,如今變得清秀而修長;當年那雙大大的、圓圓的、總是帶著淚光的大眼睛,此刻緊閉著,但眼瞼的形狀透露出它們已經長成了更加成熟、更加深邃的模樣;當年那個小小的、總是扁著的、會喊「哥哥」的小嘴,此刻微微閉合,嘴唇的顏色是淡淡的粉色,像是在熟睡。她的眉眼變得更加清秀,面部的輪廓與陳默記憶中的模樣發生了一些細微的變化,但那種銘刻在骨髓里的血脈羈絆,那種讓陳默哪怕化作厲鬼也絕對不可能認錯的靈魂共鳴,在看到這張臉的第一個零點一秒內,就已經得出了最絕對的答案!
她是陳曦!!!
這是真正的陳曦!!!
不是極樂天宮裡那些被插著管子、長著機械翅膀的殘次品克隆體!那些克隆體的眼神是空洞的,是麻木的,是沒有靈魂的,像是一個被設定好的、精確的、但沒有任何生命的程序。她們的生命是被製造出來的,她們的記憶是被灌輸的,她們的存在是被設計出來的。她們是假的。
不是那個為了救他而毅然決然走向輻射核心、在漫天強光中化為灰燼的素體0號!0號是真實的,是有感情的,是有靈魂的,但她不是陳曦。她是另一個獨立的、獨特的、不可替代的個體。她的犧牲,她的笑容,她的眼淚,都屬於她自己,不屬於其他任何人。她是0號,不是陳曦。
這是那個被黑衣人強行塞進轎車帶走、那個在這個地獄最深處被活活抽取了十幾年生命、支撐著他在這修羅道里一路殺穿下來的終極執念!!!這一刻,這一秒,這一瞬——所有的懷疑都消失了,所有的猶豫都蒸發了,所有的痛苦都變得值得了。不是因為她被找到了,而是因為她就在這裡,就在他的面前,就在他伸出手就能觸碰到的距離。她還活著,她還沒有被完全奪走,她還在等他。
她長大了。
但她長大的每一寸骨骼、每一寸肌膚,都是在這些猶如水蛭般噁心的暗紅色血管瘋狂的榨取和鎮壓下,在這暗無天日、沒有一絲聲音的第十八層地獄裡,獨自一人熬過來的!那些血管從她的體內抽取力量,從她的靈魂中榨取能量,從她的生命中吸取養分。她不能哭,不能喊,不能求救,因為沒有人會聽到。她不能動,不能走,不能逃跑,因為她被鎖在這口棺材裡。她不能醒來,不能沉睡,不能死去,因為她的存在是這個系統的核心,她必須保持在這個半生半死、半夢半醒、半人半神的臨界狀態。
「曦曦……」
陳默的聲音顫抖得已經完全不似人聲,那聲音像是一根就要斷裂的、正在風中微微顫抖的琴弦,在最後的、微弱的、充滿情感共鳴的振動中,發出了讓人聽了會心臟緊縮的、悲傷的、顫抖的音符。他整個人脫力般地癱跪在水晶棺前,那跪倒的動作不像是主動的、有意識的,而像是一根承受了太多重量、終於斷裂的柱子——先是膝蓋彎曲,然後是腰背前傾,然後是雙手撐地,整個過程緩慢而沉重,像是一座正在倒塌的、古老的、疲憊的建築。那張沾滿了黑灰與血污的臉死死地貼在冰冷的晶體上,那玻璃的溫度是冰冷的,冷得像是要把他臉上的皮膚凍在上面,但他不在乎。他要貼近她,要感受她,要確認她是真實的。想要去感受棺中女孩哪怕一絲一毫的溫度!
他的眼淚混雜著額頭滲出的鮮血,那雙眼睛已經乾涸了太久,乾涸到他已經忘記了流淚是什麼感覺。但在這一刻,在看到這張臉的這一刻,那些被他封印了太久的、以為已經死了的、屬於「人」的情感,從靈魂的裂縫中噴涌而出,化作淚水,混合著額頭上滲出的、暗紅色的、正在凝固的血液。猶如決堤的洪水般在水晶棺面上沖刷出一道道觸目驚心的暗紅色血痕!那些血痕在透明的水晶表面蜿蜒、流淌、擴散,像是一張正在撕裂的、暗紅色的、不可癒合的傷口的造影,像是一幅用血和淚繪成的、關于思念和痛苦的、殘酷而悲傷的畫。
「哥來了……哥終於找到你了……」
陳默伸出那隻被鋒利岩石切割得深可見骨的右手,那隻手上的傷痕縱橫交錯,有的是刀傷,有的是撕裂傷,有的是燒傷,有的是凍傷。手指的關節因為過度使用而腫脹、變形,指甲斷裂、缺損、脫落,指尖的皮膚被磨破,露出下面鮮紅的、正在滲血的、細密的肌肉纖維。隔著厚厚的水晶棺壁,那水晶的厚度超過了十厘米,堅硬得像是鑽石,但陳默的指尖按在上面,卻能感覺到那種難以言喻的距離——近在咫尺,卻又遠在天涯。極其貪婪、極其絕望地撫摸著女孩那近在咫尺卻又遠在天涯的臉龐,他的手指在水晶棺面上緩緩移動,順著她的眉骨、鼻樑、顴骨、下頜的輪廓,一遍又一遍,像是在確認她的存在,像是在銘刻她的模樣,像是在說——我來了,我找到你了,我不會再讓你一個人了。他那寬厚的肩膀此刻正在劇烈地抽搐著,不是寒冷的抽搐,不是疼痛的抽搐,而是哭泣的抽搐,是一個在黑暗中行走了太久的人,終於看到了光時,那種壓抑了太久的、終於找到了宣洩口的、無法控制的、顫抖的、抽搐的哭泣。猶如一個在極夜的荒野中迷路了無數年、終於看到了一點螢火的無助孩子!
他真的太累了。
為了走到這裡,他剖開了多少具屍體?他記不清了。那些在第九區治安局地下二層被肢解的、被虐待的、被遺忘的屍體,每一具都像是一把刀,在他的靈魂上刻下一道傷口。那些被財閥當成牲畜一樣榨乾的平民,那些被孤兒院當成實驗材料的孤兒,那些在天宮墜落時化為灰燼的權貴和貧民——所有的死亡,所有的痛苦,都在他的靈魂上留下了一道道無法癒合的傷疤。他釋放了多少只惡鬼?敲門鬼、彘人、以及那些在極樂宴上被他從黑暗中喚醒的、飢餓的、憤怒的、嗜血的詭異。它們曾經是他的工具,是他的武器,是他的左手和右手。現在,它們都被封印了,被留在了第一層,被留在了禁魔領域的邊界之外。他在下城區掀起了多大的暴亂?那些暴亂讓第九區的街道變成了戰場,讓霓虹燈的光芒被火光取代,讓權貴的豪宅被憤怒的人群攻占,讓那些曾經不可一世的存在被拉下神壇,在爛泥中哀嚎、求饒、死去。他又親手砸碎了多少高高在上的神明?趙家的族長,趙青,那些在極樂宴上被變成豬的、被掛在鐵鉤上的、被剁成肉醬的權貴們——他們曾經以為自己是不死的,是不可戰勝的,是高於一切凡人的存在。現在,他們都死了。
他在第一層地獄親手割裂了自己所有屬於「人」的軟弱同情,那些同情曾經是他的枷鎖,讓他會在揮刀時猶豫,讓他會在殺戮時噁心,讓他會在復仇後空虛。他把它們從自己的靈魂上一刀一刀地剜下來,扔給那個無面的、飢餓的、貪婪的守門神像,像扔一塊腐肉一樣。他在鏡像地獄裡一口一口地吞噬了自己最陰暗的靈魂,那個鏡像中的自己——那個享受殺戮的、沒有道德底線的、純粹的、瘋狂的、嗜血的自己——他曾經排斥他,曾經否定他,曾經把他關在意識的最深處,不讓他出來。但在那面黑色的鏡子裡,在那些反射出自己丑陋面孔的無數鏡片中,他擁抱了他,接納了他,吞噬了他,與他融為了一體。他把自己逼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一個連深淵怪物看到都要退避三舍的活閻羅!那些怪物是真正的怪物——千手肉山、遠古蜈蚣、惡意濃霧、以及無數不可名狀的、不可直視的、不可理解的存在——但它們在看到他的時候,會本能地感到恐懼,因為他的瘋狂比它們更純粹,他的黑暗比它們更深邃,他的殺戮欲望比它們更不可遏制。
這一切的一切,所有的算計,所有的流血,所有的拼命,都只是為了這一刻!
為了能夠站在這個該死的水晶棺前,對這個躺在裡面受了十幾年苦的傻丫頭說一句:哥帶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