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科幻小說> 目錄頁> 第186章 老子才是最冤的

第186章 老子才是最冤的

2026-05-25 01:54:35 作者: 年少春衫薄

  陳默隨便找了一個靠角落的空位坐下,冷眼打量著周圍的酒客。那位置是最差的,在最裡面,在燈光照不到的陰影中,在所有人的視線盲區里。但他的背靠著牆,他的左面是牆,他的右面是牆,他的前面是門。沒有人能從他的背後攻擊他,沒有人能從他的側面偷襲他,沒有人能在他看不見的地方給他一槍。這是他在無數次的生死搏殺中學到的第一課——永遠坐在能看見所有敵人的地方,永遠不讓任何敵人坐在你身後。

  坐在他左邊卡座里的,是一個穿著一身早已經破爛不堪、沾滿血污的月白色古風長袍的青年。那長袍曾經是月白色的,是仙氣飄飄的,是用天蠶絲織成的,是冰涼的、柔滑的、發光的。現在,它被血浸透了,被泥糊滿了,被刀劍切開了無數道口子,在燈光的照射下反射出一種暗淡的、像是乾涸的沼澤地般的、暗綠色的、詭異的光澤。那青年披頭散髮,他的頭髮曾經用玉冠束起,用銀簪別住,用絲帶紮好。現在,它們散落下來,遮住他的臉,遮住他的眼睛,遮住他的淚。手裡握著一把斷成兩截的玉晶長劍,那劍的材質是玉的,是晶的,是透明的,是發光的。但現在,它斷了,斷口處是參差的,是粗糙的,是在某個絕望的、瘋狂的時刻被人用手掰斷的。劍身上還殘留著乾涸的、暗紅色的血跡——不是敵人的血,是他自己的血。正猶如一個瘋子般抱著一個酒桶狂灌,一邊灌,一邊發出極其悽厲、猶如杜鵑啼血般的哭嚎!

  「為什麼?!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那古裝青年猛地將酒桶砸在地上,那酒桶是橡木的,是厚重的,是裝滿酒的。它在砸在地上的瞬間炸開,木片向四周飛濺,酒液在地上流淌,形成一灘暗黃色的、冒著氣泡的、散發著刺鼻酸臭味的小小湖泊。酒水濺了一地,濺在他的袍子上,濺在他的臉上,濺在他的斷劍上。他赤紅著雙眼,那眼睛不是紅色的,是布滿血絲的,是腫脹的,是乾涸的,是沒有眼淚的——因為他的眼淚已經流幹了。衝著頭頂那虛無的天花板歇斯底里地咆哮著:「我為了求那虛無縹緲的長生大道,我為了殺伐果斷,我一劍斬了那個只會拖後腿、天天只會哭哭啼啼的聖母女主!我斬斷了情絲,我證道了太上忘情!」

  「我明明已經天下無敵了!可為什麼?!為什麼在殺了她之後,天空裂開了?!我的『訂閱』降到了零!我的『人氣』徹底枯竭!」

  青年的聲音里透著一種信仰徹底崩塌的極度絕望。那絕望不是失去一個人、失去一件事、失去一個東西的絕望,而是發現你為之奮鬥了一生、犧牲了一切、拋棄了所有人性換來的東西,它本身就是個笑話、是個騙局、是一場空時的、那種從靈魂深處湧出的、無法承受的、想要尖叫、想要哭泣、想要殺死自己卻又做不到的、虛無。

  「那個自稱『作者』的聲音在天上罵我,說我毒死了所有的『讀者』!然後……整個修仙界就被一陣白光抹除了!我苦修了三千年的大道啊,就因為殺了一個女人,就這麼成了一堆廢代碼!!!」

  聽到這番瘋魔的咆哮,陳默的眼皮微微一跳。那跳動不是情緒的跳動,不是本能的跳動,而是他那法醫的、作家的、破壁者的、三重身份在同一個信息上交叉驗證後,得出的結論在神經末梢上的、輕微的、電信號反饋。

  寫死女主導致人氣暴跌,直接被太監的仙俠文男主?

  在來到這無限迴廊之前,陳默自己也是個網絡作家。他太清楚這種因為劇情暴走、違背了讀者爽點而導致數據血崩,最終被平台和作者無情腰斬的網文套路了。那些作者在鍵盤上敲下每一個字的時候,他們不會去想——這個字,是一顆星星;這個句子,是一個世界;這個段落,是億萬生靈的命運。他們只會想——這段會不會被罵水?這個情節會不會掉追讀?這一章寫完能不能趕上今晚的更新?他只是從來沒有想過,那些被作者在鍵盤上輕描淡寫敲下「全書完」三個字、或者直接爛尾斷更的廢案,裡面的主角竟然真的有自我意識,並且在世界毀滅後,逃難到了這個詭異的地方!

  「行了,別嚎了,你那點破事算個屁的絕望!」

  坐在那古裝青年對面的一名壯漢極其不屑地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那唾沫是暗紅色的,是粘稠的,是帶著牙齒斷裂後的碎屑和牙齦撕裂後的血絲的。它落在地上,發出「啪」的一聲,在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濺開一朵小小的、暗紅色的、血腥的花。

  這壯漢的造型更加誇張。他渾身肌肉猶如花崗岩般隆起,那肌肉不是練出來的,不是吃蛋白粉吃出來的,而是在末世的廢土中一拳一拳砸喪屍、一腳一腳踹變異獸、一次又一次從核爆中心爬出來,在輻射、高溫、衝擊波的反覆淬鍊中長出來的。他的皮膚是古銅色的,是布滿傷疤的,是青筋暴起的。身上鑲嵌著各種極其違和的、閃爍著幽藍色核能光芒的誇張機械裝甲,那裝甲的部件來自不同的時代、不同的軍隊、不同的型號,被他用鋼絲、膠帶、電焊粗暴地連接在一起,形成了一件既醜陋又威懾力十足的、獨屬於他的、末日風格的外骨骼。手裡甚至還提著一把將雷射加特林和死神鐮刀極其荒謬地縫合在一起的巨型重武器,那武器的重量超過了兩百公斤,但他一隻手提著它,像提一個玩具。但那些裝甲上卻不斷地閃爍著紅色的錯誤代碼,那些代碼在裝甲的表面滾動、跳動、報錯,像一條條被壓扁的、還在流血的、還在尖叫的蛇。


  「老子才是最冤的!」

  那末日流壯漢猛地一拍桌子,將那堅固的鐵木桌子拍得粉碎。那桌子的材質是鐵木的,是密度比水還大的、是能擋住小口徑子彈的、是從某個廢稿世界的原始森林中砍伐的、有千年樹齡的古樹。但在他的掌下,它像一塊被錘子砸中的酥餅,「咔嚓」一聲從中間裂開,裂紋向四周蔓延,然後整個桌面塌陷、碎裂、化為無數塊大小不一的、邊緣鋒利的、還在空中翻滾的碎片。他那雙機械義眼裡充滿了暴怒與不甘,那義眼的鏡頭在快速伸縮、對焦、變焦,像是在找一個可以讓他發泄的目標,像是兩台正在瘋狂搜尋敵人的、過熱的、即將燒毀的、雷達。

  「老子帶著『億萬倍暴擊返還系統』在末世里殺喪屍,老子一路從地球殺到了銀河系,老子一拳把那個什麼狗屁喪屍宇宙大帝連同三個星系都給轟成了渣!」

  「結果呢?!」

  壯漢氣極反笑,那笑聲比哭還難聽,那聲音從他的喉嚨里擠出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的食道里卡住了,出不來,下不去,只能在喉嚨里震動、摩擦、發出「嗬嗬嗬」的、像是砂紙在玻璃上摩擦的、刺耳的、嘶啞的、聲音。

  「天上那個『作者』直接來了一句:『戰力徹底崩壞,寫不下去了』!然後他媽的直接拔了網線!老子那一拳的特效還沒放完,整個末日宇宙就卡死了!要不是老子用這把拼裝武器硬生生撕開了一條空間裂縫,老子現在還跟那一堆喪屍數據一起卡在加載頁面里當標本呢!!!」

  戰力崩壞,被迫爛尾的末世流主角。

  陳默靜靜地坐在角落裡,聽著這些曾經在各自的世界裡呼風喚雨、不可一世的主角們,此刻猶如一群失去了靈魂的喪家之犬般在這裡借酒澆愁、互相倒苦水。他的心中不僅沒有感到好笑,反而湧起了一股難以言喻的、極其徹骨的冰冷寒意。那寒意不是從外部來的,不是從空氣來的,不是從聲音來的,而是從內部來的,是從他自己的靈魂深處湧出的,是從「我們和他們是一樣的」這個認知中滲出的。

  悲哀。

  這是一種無法用語言去形容的極致悲哀!

  你以為你在為了生存而奮鬥,你以為你在為了修仙而逆天改命,你以為你所經歷的一切愛恨情仇都是真實的。但到頭來,你不過是某個更高維度、某個坐在電腦屏幕前摳著腳丫子的「作者」,用來換取全勤和訂閱的提線木偶!你的每一個決定,都是他替你做的;你的每一次掙扎,都是他替你寫的;你的每一次心跳,都是他替你數的。你以為是你在活,其實是他讓你以為你在活。

  一旦你失去了商業價值,一旦你的數據不再好看,你所在的那整個鮮活的世界,幾十億、上百億的生靈,就會被一個極其輕率的[Delete]鍵,徹底抹除!沒有審判,沒有上訴,沒有任何人可以為你說話。因為在那個維度的人眼中,你不是一個人,你是一個角色;你的世界不是一個世界,它是一本書;你的死亡不是一個悲劇,它是一段劇情。

  「這就是……無限迴廊的真相嗎。」

  陳默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沾滿了無數鮮血、甚至為了殺出廢稿世界而差點連靈魂都燃燒殆盡的雙手。那雙手上傷痕縱橫交錯,有的是刀傷,有的是撕裂傷,有的是燒傷,有的是凍傷,有的是被數據碎片劃傷的,有的是被規則裂縫切開的,有的是在他燃燒靈魂時自我焚燒留下的。每一道傷痕都在,每一道傷痕都沒有癒合,每一道傷痕都在提醒他——你殺過,你傷過,你疼過,你活過。他那雙異色瞳中,那種針對造物主的恨意,在這一刻猶如被潑了汽油的烈火,開始以一種瘋狂的姿態向著更深、更高維度的存在瘋狂蔓延!那恨意不再是對一個具體的人、一個具體的造物主、一個具體的作者的恨。而是對整個體制、對整個系統、對整個將無數生靈當作草稿、當作廢紙、當作垃圾的、龐大的、冰冷的、不可名狀的、機器的、恨。

  

  「新來的,你的身上,有一股極其新鮮的、剛剛把世界壁壘撞碎的刺鼻血腥味。」

  就在陳默陷入沉思之際,一個極其空靈、仿佛沒有實體、甚至帶著滋滋電磁雜音的詭異聲音,突然毫無預兆地在陳默的耳邊響了起來!

  那聲音不是從外部傳來的,不是從空氣中傳來的,不是從任何有方向、有距離、有來源的地方傳來的。它是在你的大腦內部直接生成的,是從你的聽覺皮層最深處、從你的神經元之間的突觸間隙中、從你意識的最底層、突然「長」出來的。像一顆在黑暗中發芽的、看不見的、細小的、正在生長的、種子。

  陳默那猶如獵豹般的戰鬥本能瞬間發作。他的身體沒有經過大腦的思考,就直接做出了反應——他的肌肉在收縮,他的骨骼在轉動,他的血液在加速。他猛地抬起頭,手中的【痛苦之筆】化作一道黑芒,直接橫在了自己的身前!那黑芒的軌跡是一條筆直的、沒有任何弧度的、從下往上的、斜線。那速度極快,快到肉眼只能看到一道黑色的、模糊的、正在燃燒的殘影。


  然而,當他看清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時,他的眼神不由得微微一凝。

  那是一個根本無法稱之為人類的存在。

  它穿著一套極其講究的復古燕尾服,那燕尾服的顏色是黑色的,但不是普通的黑色,不是沒有光的黑色,而是一種更加本質的、更加絕對的、更加可怕的黑色——是吸收了所有光、所有顏色、所有存在後,剩下的、純粹的、虛無的、黑。那燕尾服的剪裁是精確的,是合身的,是能體現出身體的每一處輪廓、每一處線條、每一處起伏的。它的領結是白色的,是絲綢的,是發光的,在黑暗中像一顆被釘在黑色天鵝絨上的、發光的、正在燃燒的、星星。手裡端著一個擦得極其乾淨的玻璃酒杯,那酒杯的玻璃是透明的,是沒有任何雜質的,是不反射光的。你看著它,看不到它,只能看到它後面那個扭曲的、變形的、被拉伸了的、正在移動的背景。

  但它的脖子上面,卻沒有五官,甚至沒有一顆完整的頭顱!那不是一個戴著面具的人,不是一個沒有臉的人,而是一個「頭顱」這個位置、這個器官、這個概念本身,就沒有被賦予任何東西。它的脖子的末端是平的,是光滑的,是沒有任何接口、任何裂痕、任何曾有過什麼東西的痕跡的。就像一個被設計成「不需要頭」的雕塑,它的頭本該在那裡,但沒有人把它放上去。

  那是一團由無數墨綠色代碼和半透明的數據流匯聚而成的幽靈幻影。那代碼的顏色是墨綠色的,是暗沉的,是像在深海中浸泡了太久的、銅器的鏽色。那數據流的顏色是半透明的,是像水一樣流動的,是像風一樣無形的,是像光一樣短暫的。它們在它的脖頸上方纏繞、盤旋、交織、分離,形成一個不斷變化的、沒有固定形態的、像是煙霧、像是氣體、像是液體、像是等離子體的、不可名狀的結構。隱隱約約只能看到兩點幽藍色的光芒在面部的位置閃爍,那光芒不是眼睛,不是攝像頭,不是任何已知的視覺器官,而是某種更加本質的、更加原始的、更加不可名狀的東西——是「在看」這個動作本身,被具現化後的、兩個發光的、藍色的、正在轉動的、點。就像是一個完全由數據構成的無面幽靈!

  「不用緊張,客人,我是這間『觀測者』酒館的老闆。在這裡,我們只談交易,不談殺戮。」

  無面幽靈老闆極其優雅地用一塊白布擦拭著酒杯。那白布是雪白的,是乾淨的,是沒有一絲污漬的。它的手指在那酒杯上輕輕轉動,白布在玻璃表面滑過,發出細微的、尖銳的、像是在哭泣般的「吱吱」聲。它的聲音直接在陳默的大腦皮層中響起,沒有經過空氣,沒有經過耳膜,沒有經過任何物理介質。那聲音中透著一股看透了無數維度興衰的絕對冷漠與平靜。那冷漠不是裝的,不是演的,而是一種在見證了太多的誕生和毀滅、太多的興盛和衰亡、太多的希望和絕望後,對一切都提不起興趣的、從骨子裡滲出的、冷漠。

  「你的眼神很特別,一隻滿載著深淵的惡念,一隻卻又透著神性的死寂。你不是那種因為被讀者拋棄而太監的廢物,你是主動掀翻了棋盤、殺了你們那個世界的『作者』,強行逃出來的違規數據,對吧?」

  陳默沒有收起短刃。那短刃橫在他身前,刀鋒朝外,筆尖向前,像一道不可逾越的、黑色的、冰冷的、線。他那雙異色瞳死死地盯著這個神秘的幽靈老闆,那目光中沒有任何恐懼,沒有任何猶豫,沒有任何妥協的可能性。聲音猶如西伯利亞的寒風般冰冷:「既然你知道,那就少說廢話。我需要情報,關於這個無限迴廊,關於那些躲在幕後把我們當猴耍的高維存在。把你知道的全部告訴我。」

  「情報,是這個樞紐站里最昂貴的商品。」

  無面幽靈老闆將擦拭好的酒杯放在陳默面前。那酒杯落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短暫的、「叮」的一聲。他倒了一杯散發著幽藍色光暈的不知名液體,那液體的顏色是幽藍色的,是發光的,是像液態的、被稀釋了的、極光。它沒有溫度,沒有氣味,沒有任何你能用感官捕捉到的屬性。但它在那裡,它在發光,它在流動,它在呼吸。

  「我不收那些廢銅爛鐵,我也不收你們那些可笑的系統金幣。在這裡,唯一能夠流通的硬通貨,是支撐你們這些非法數據存在的根基——【世界錨點】。」

  聽到這四個字,陳默的眼角微微一跳。那跳動不是情緒的跳動,不是本能的跳動,而是他的法醫的、作家的、破壁者的、三重身份在同一個信息上交叉驗證後,得出的結論在神經末梢上的、輕微的、電信號反饋。他在廢稿世界裡拼死拼活,甚至吞噬了一顆偽神之心,才堪堪將【世界錨點】的進度推到了10%,開啟了「如獄」領域。這東西就是他在這個維度生存的唯一底牌!是他的命,是他的魂,是他的存在在這片廢土上不被刪除的唯一證明。

  「你要多少?」陳默冷冷地問道。


  「不多,0.1%的錨點權限,換取你想要的真相。」無面幽靈老闆的聲音里透著一絲極其隱秘的貪婪。那貪婪不是乞丐的貪婪,不是餓鬼的貪婪,而是一種更加本質的、更加純粹的、更加不可名狀的貪婪——是渴了太久的人在看到水時的貪婪,是餓了太久的人在看到食物時的貪婪,是死了太久的人在看到生命時的貪婪。

  陳默沒有任何猶豫。他連命都可以豁出去,又怎麼會在乎這點代價!他直接催動體內的權限,將一絲極其純粹的錨點之力從指尖逼出。那力量的顏色是金紅色的,是溫暖的,是帶著他的體溫的,是在黑暗中發光的。它從他的指尖滲出,像一滴被從石頭中榨出的、滾燙的、帶著鐵鏽味的、血。猶如一點金紅色的星光,彈入了那個酒杯之中!

  「哧溜——」

  無面幽靈老闆猶如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那動作快到你的肉眼無法捕捉,快到他的身體在那一瞬間變成了一道模糊的、黑色的、殘影。瞬間將那杯混合了錨點之力的酒液一飲而盡。那酒液順著他的食道——如果他有的食道的話——流入他那由數據和代碼構成的身體,在他體內擴散、燃燒、點亮。他那由代碼構成的身軀表面竟然泛起了一層詭異的滿足光暈,那光暈的顏色是淡金色的,是溫暖的,是在黑暗中發光的,是在他那墨綠色的、冰冷的、死寂的身體上,像一朵在墳墓上盛開的、短暫的、脆弱的、花。仿佛連數據結構都變得更加凝實了幾分。

  「非常純粹的意志力……你確實是個不可多得的怪物。」

  老闆放下了酒杯。那酒杯落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短暫的、「叮」的一聲。它那空蕩蕩的面部湊近了陳默,那距離近到陳默能感覺到它身上那股冰冷的氣息,那氣息不是溫度的冷,不是氣味的冷,而是一種更加本質的、更加絕對的、更加可怕的冷——是「不存在」的冷,是「虛無」的冷,是「無」的冷。它的聲音在這一刻變得極其低沉、極其凝重,那低沉的頻率低到像是在你的胸腔中震動,那凝重的重量重到像是在你的肩膀上壓了一座山。仿佛生怕觸動了某種不可言說的禁忌:

  「你以為你殺了一個造物主,或者逼得他放棄了那個世界,你就贏了嗎?」

  「你以為那些造物主、那些自稱為『作者』的存在,就是這無盡世界裡最高高在上的神明嗎?」

  陳默的瞳孔驟然一縮,那縮小的速度快得驚人,快到他的瞳孔在零點一秒內就從正常大小縮小到了針尖大小。握著短刃的手指猛地收緊,那收緊的力道大得讓指關節泛起了病態的慘白,大到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的血肉之中。

  「難道不是?」

  「天真。」

  無面幽靈老闆發出了一聲極其嘲諷的冷笑。那冷笑不是聲音,不是語氣,而是一種更加本質的、更加直接的、更加不可名狀的東西——是「你什麼都不知道」這個事實本身,在嘲笑「你以為你知道」這個錯覺時發出的、無聲的、冰冷的、笑。

  「他們算什麼神明?在真正的高維權力架構里,那些所謂的作者,不過是一群為了獲取流量、為了混口飯吃,而在鍵盤上瘋狂敲擊、苦苦掙扎的『打工人』罷了!」

  「他們創造世界,他們毀滅世界,他們迎合讀者的喜好去隨意篡改你們的命運。但這一切,都必須在一個絕對不可逾越的規則框架內進行!」

  「而那個制定框架、凌駕於所有作者、所有造物主、乃至無數個宇宙之上的至高恐怖機構……」

  老闆的聲音在這一刻竟然帶上了一絲無法掩飾的顫慄。那顫慄不是表演的,不是偽裝的,而是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無法控制的、本能的恐懼——是螻蟻在面對巨獸時的恐懼,是枯葉在面對烈火時的恐懼,是水滴在面對烈日時的恐懼。

  「被稱為——【編輯部】!!!」

  「編輯部?」

  這三個極其現代、甚至帶著一絲黑色幽默的字眼,落在陳默的耳朵里,卻猶如萬噸炸藥般轟然炸響!那炸響不是聲音,不是光線,不是熱量,而是他的整個認知結構、整個世界觀、整個存在意義在被從根基上撼動時,那種震耳欲聾的、無聲的、崩塌。

  「沒錯!那是掌管著無限迴廊一切生殺大權、審查所有宇宙『劇情合理性』的終極獨裁者!」

  無面幽靈老闆的身體劇烈地閃爍著。那閃爍的頻率快得驚人,快到他的身體像一盞正在高速閃爍的、即將燒毀的、燈泡。他的聲音在顫抖,在失真,在斷裂。

  「在編輯部看來,一個主角可以被虐,可以被殺,世界可以毀滅。但這一切都必須符合『邏輯』,符合『設定』!」

  「而像你這種,在最底層覺醒了自我意識,不僅不按照既定的大綱走,甚至還強行打破了第四面牆、篡改了底層代碼、反殺了你們世界的『作者』的傢伙……」


  「在編輯部的檔案里,你們不叫主角,你們被稱為——【極度違規數據】!」

  老闆的話猶如一把重錘,那錘子的錘頭是鉛的,是重的,是冰涼的。一下接一下地砸在陳默的神經上,那神經在顫抖,在跳動,在發出警報。將一幅極其絕望、極其恐怖的宏大追殺圖景,血淋淋地展現在了他的面前!

  「你以為你逃到了這個樞紐站就安全了嗎?不,你這是在黑夜裡點起了一把巨大的火炬!」

  「編輯部絕對不允許你這種能夠干涉高維現實的病毒存活下去!他們很快就會發現那個被你撞碎的廢稿世界。然後,他們就會派出那些遊走在維度縫隙中的恐怖獵犬……」

  「那些專門用來追蹤你們這種違規主角代碼的——【抄襲獵犬】!」

  「以及那些擁有著抹除一切概念權限、甚至能夠直接對世界執行物理封殺的絕對劊子手——【黑名單執行官】!!!」

  「他們會跨越無盡的維度,追殺你到天涯海角,直到將你和你所在乎的一切存在痕跡,連同一個標點符號都不留地,徹底在這個宇宙的網絡中物理抹除!!!」

  死寂。

  酒館角落裡的陳默,聽完這段極其顛覆認知的情報,整個人仿佛陷入了某種絕對的靜止之中。他的身體不動,他的呼吸停止,他的心跳暫停,他的血液凝固。像一個被按下了暫停鍵的、正在播放的電影畫面。

  造物主之上還有編輯部?

  他拼盡全力掀翻的那個棋盤,原來只是別人辦公桌上的一張草稿紙?

  而現在,他因為撕了那張紙,即將面臨整個最高維度的跨界追殺?!

  「咔嚓。」

  一聲極其清脆的碎裂聲,在陳默的手中響起。

  那個堅硬的玻璃酒杯,被陳默那因為極度用力而青筋暴突的右手,硬生生地捏成了粉碎!那杯壁的厚度超過了一厘米,是鋼化玻璃的,是能承受高溫、高壓、高衝擊的。但在他的手中,它像一塊被錘子砸中的酥餅,「咔嚓」一聲從中心開始碎裂,裂紋向四周蔓延,然後整個杯體塌陷、碎裂、化為無數塊大小不一的、邊緣鋒利的、還在空中翻滾的碎片。玻璃殘渣刺破了他的皮膚,那刺入的角度是銳利的,是垂直的,是像手術刀一樣精準的。殷紅的鮮血混合著殘留的酒液,順著他的指縫一滴一滴地砸在黑色的桌面上。那「滴答、滴答」的聲音在死寂的酒館中迴蕩,像是一個倒計時,在倒數著某個即將開始的、不可逆轉的、血腥的、開始。

  「編輯部……」

  陳默緩緩地抬起了頭。

  他那雙一黑一白、宛如神魔交織的異色瞳中,沒有流露出哪怕一絲一毫的恐懼。沒有,沒有聽到這絕望真相後的崩潰!那崩潰曾經在地心監獄的第十八層發生,曾經在廢稿世界的第一天發生,曾經在波塞冬科研站的降維坍塌中發生。但此刻,它沒有發生。因為他的靈魂已經被淬鍊得夠硬了,硬到任何的錘子砸上去,只會發出「叮叮叮」的、清脆的、金屬碰撞的聲音,而不會再碎裂、再崩塌、再化為齏粉。

  有的,只是一股猶如火山噴發般、足以將這無盡星海都燒成灰燼的極致暴虐與滔天戰意!!!那暴虐不是憤怒的暴虐,不是仇恨的暴虐,而是一種更加本質的、更加純粹的、更加不可名狀的暴虐——是站在深淵底部、看著整座地獄在面前燃燒時的暴虐;是站在廢墟之上、看著整個文明在腳下崩塌時的暴虐;是站在虛無之中、看著整個宇宙在眼前被刪除時的暴虐。

  他以為他只是在為妹妹復仇,他以為他只是在跟一個惡趣味的造物主作對。

  但現在他明白了。

  他要面對的,是整個設定了他們這些螻蟻悲慘命運的最高權力機構!是那些高高在上、用筆尖隨意劃定生死、視萬物如無物的「無上權威」!

  「既然他們覺得我是違規數據,既然他們想要封殺我……」

  陳默隨手甩掉手上的玻璃渣和鮮血。那玻璃渣從他的指間滑落,在燈光的照射下反射出短暫的、銀白色的、光。那鮮血滴在地上,發出「啪」的、黏膩的、聲響。他緩緩地站起身,那件破爛不堪的黑色風衣在不知從何而來的氣流中獵獵作響,那氣流不是風,不是空調,不是任何物理的空氣流動,而是他的殺氣——那從地心監獄帶來的、從廢稿世界帶來的、從每一場戰鬥中淬鍊出來的、黑色的、濃稠的、帶著血腥味的、無形的、殺氣。一股足以讓整個酒館內所有廢案主角都感到靈魂戰慄的恐怖殺氣,猶如實質般轟然爆發!那些廢案主角們在殺氣的衝擊下,有的在顫抖,有的在哭泣,有的在尖叫,有的在沉默,有的在逃離。因為他們感受到了——那不是同類的氣息,那是捕食者的氣息,是站在食物鏈最頂端的、不可戰勝的、不可馴服的、捕食者的氣息。


  他看著那無面幽靈老闆,嘴角裂開了一抹猶如修羅降世般、殘忍到了極點的獰笑。那獰笑不是憤怒的獰笑,不是嘲諷的獰笑,而是一種更加本質的、更加純粹的、更加不可名狀的獰笑——是站在廢墟之上、看著遠方的敵人、準備好了下一場戰鬥的、戰士的獰笑;是站在地獄之中、看著頭頂的天堂、準備好了下一場屠殺的、死神的獰笑;是站在虛無之中、看著那所謂的「編輯部」、準備好了下一場革命的、瘋子的獰笑。

  「那老子就殺穿這無限迴廊,踩著那些什麼狗屁獵犬和執行官的屍體……」

  「一路殺到他們那個所謂的編輯部去!!!」

  「我要親手把那些躲在幕後敲鍵盤的雜碎的手,一根一根地剁下來!!!」

  這不是一聲單純的咆哮。

  這是一個從地獄最深處爬出來的魔王,向著那些高維度的創作者們,下達的最終革命宣戰書!那宣戰書不是寫在紙上的,不是刻在石頭上的,不是錄在磁帶上的。它是用他的命、他的魂、他的存在、他的所有的一切,寫在無限迴廊的天空上的,寫在每一個廢案主角的心上的,寫在編輯部的門上的。那字是黑色的,是燃燒的,是帶著血腥味的,是不可刪除的,是永恆的——即使他自己死了,他的宣戰書還會在那裡,還會在每一個被遺忘的、被拋棄的、被格式化的靈魂的心中,燃燒。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