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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酒館

2026-05-24 00:26:05 作者: 年少春衫薄

  「轟隆隆隆——!!!」

  破壁列車那猶如遠古巨獸般的引擎在無盡的時空亂流中瘋狂嘶吼。那聲音不再是之前那種低沉的、有節奏的轟鳴,而是一種尖銳的、撕裂的、像是金屬在尖叫的噪音,仿佛這頭沉睡了千萬年的巨獸在全力奔跑時,它的骨骼、它的血肉、它的每一個零件都在發出最後的、拼盡全力的、即將散架的咆哮。鏽跡斑斑的車體表面在空間碎片的切割下爆出一團團刺目的火花,那些火花不是橙色的,不是紅色的,而是一種詭異的、帶著螢光的、像是液態的、還在流動的、藍白色的光。它們在車體表面炸開,留下一個個焦黑的、冒著煙的、還在融化的凹坑,像是在這輛列車的皮膚上烙下的一道道還在流血的傷疤。劇烈的顛簸仿佛要將人的五臟六腑都徹底搖碎,每一次震動都從車輪傳遞到懸掛,從懸掛傳遞到底盤,從底盤傳遞到座椅,從座椅傳遞到脊椎,再從脊椎傳遞到大腦,讓你感覺你的腦漿正在被一隻看不見的、巨大的、憤怒的手在顱腔里瘋狂攪拌。

  車窗外,沒有天空,沒有大地,只有無數光怪陸離、色彩斑斕卻又透著致命危險的空間風暴。那些風暴的顏色是瘋狂的——紅的、藍的、綠的、黃的、紫的、黑的、白的、透明的、發光的、燃燒的——你能想到的所有顏色都在那裡,你想像不到的任何顏色也在那裡。它們像無數隻看不見的、巨大的、貪婪的嘴,在黑暗中張開,等待獵物自己撞進來。那些風暴中偶爾會閃過一個個殘破的世界剪影,有的世界烈火燎原,整片大地都是燃燒的、冒煙的、正在化為灰燼的紅色;有的世界冰封萬里,天空是暗紫色的,大地是灰白色的,連空氣都被凍成了碎片,那些碎片在風中碰撞,發出細碎的、清脆的、像是玻璃碎裂般的「叮叮」聲。但都在接觸到列車外部的空間曲率護盾時被瞬間彈開,化作虛無的代碼流光。那些流光的顏色是銀白色的,是短暫的,是轉瞬即逝的,像一條條在黑暗中划過的、細長的、正在消散的、閃電。

  陳默死死握著駕駛台的控制拉杆。那拉杆是金屬的,是冰涼的,是光滑的,在無數代逃亡者的使用中被磨得發亮。他的手掌覆蓋在上面,汗水與鐵鏽混合,形成一層黏膩的、滑膩的薄膜,讓他的每一次握緊都需要比上一次更加用力,更加拼命。他那雙一黑一白、代表著極度深淵與天宮死寂的異色瞳,在瘋狂閃爍的儀錶盤紅光映照下,透著一股不容任何力量阻擋的絕對瘋狂。那紅光從那些正在過載的、正在報警的、正在尖叫的儀錶盤上射出,在他的瞳孔中跳躍、燃燒、爆炸,像是有人在用兩把燒紅的鐵釺在他的眼球上烙字。他沒有回頭,只是大聲嘶吼道:「曦曦!還能撐住嗎?!」

  副駕駛上,陳曦那張蒼白的臉上布滿了細密的冷汗。那些冷汗不是熱的,是冷的,是那種從冷汗腺中分泌出的、帶著恐懼溫度的、冰涼的液體。它們從她的額頭滲出,順著她的眉骨、鼻樑、臉頰、下巴滑落,在她蒼白的皮膚上留下一道道發光的、銀白色的、正在蒸發的軌跡。她那隻慘白的右眼中正瘋狂傾瀉著幽藍色的數據瀑布,那數據瀑布的密度大得像一堵正在傾瀉的、藍色的、發光的牆,每一個數據都是一顆正在墜落的、燃燒的、即將消失的流星。0號的人格在這一刻被催動到了極限,她的核心溫度在飆升,她的邏輯電路在過載,她的每一個處理器都在以百分之一百二十的頻率運轉,那些處理器在尖叫,在冒煙,在發出「滋滋滋」的、即將燒毀的電磁噪音。她那冰冷機械的聲線與陳曦原本溫婉的嗓音詭異地重疊在一起,透著一絲極度超負荷的虛弱:「空間壁壘極其堅韌……前方檢測到高密度維度薄膜……準備強行撞擊……三!二!一!」

  「給老子破!!!」

  陳默發出一聲撕裂喉嚨的狂吼。那聲音不是從喉嚨里發出的,而是從他的身體裡發出的,從他的每一個細胞、每一根纖維、每一滴血液中發出的,帶著這廢稿世界中燃燒的一切、失去的一切、賭上的一切的重量。他的喉嚨在震動,他的聲帶在撕裂,他的聲音在空氣中傳播了不到半米就被列車的轟鳴聲吞噬,但那聲音的重量還在,它的力量還在,它像一柄無形的錘子,砸在列車的引擎上,砸在空間曲率發生器上,砸在那一層正在阻擋他們前路的、半透明的、羊水薄膜般的維度屏障上。他將體內的【世界錨點】權限毫無保留地注入列車的動力核心,那10%的權限像一扇被推開的、沉重的、生鏽的鐵門,門後是他在這廢稿世界中拼了命才搶回來的、屬於自己的、不可被任何人剝奪的、絕對的力量。那力量從他的體內湧出,黑色的、濃郁的、刺目的、帶著血腥味和死亡氣息的、不可名狀的、原始的、本質的力量,順著他的手臂、他的手掌、他的指尖,注入那根沉重的推桿,然後將那根推桿狠狠地推到了最底端!

  「砰——咔嚓!!!」

  伴隨著一聲猶如九天驚雷般的恐怖巨響,那聲巨響不是從外部傳來的,不是從屏障傳來的,而是從列車的每一個鉚釘、每一根管道、每一寸裝甲中同時發出的,是這輛列車在燃燒自己全部的生命、全部的燃料、全部的意志,去撞擊那堵不可逾越的牆時,發出的最後的、拼盡全力的、靈魂的咆哮。破壁列車那加裝了高維合金撞角的車頭,猶如一柄無堅不摧的黑色利劍,狠狠地撞上了一層猶如半透明羊水薄膜般的維度屏障!那撞角的表面在撞擊的瞬間發出刺目的白光,那白光的溫度高到將撞角表面的鐵鏽、灰塵、乾涸的血跡都蒸發成白色的煙,露出下面銀白色的、發光的、正在燃燒的、高維合金的本體。


  那層薄膜在劇烈地凹陷、扭曲了不到半秒鐘後,終於發出了不堪重負的碎裂聲。那凹陷是從撞擊點開始的,像一張被撐到極限的、半透明的、正在撕裂的膜,從中心向四周擴散,形成一個巨大的、圓錐形的、凹陷。那扭曲是在凹陷的邊緣開始的,像水面上的波紋,一圈一圈地向外擴散,每一圈都在變大、變薄、變透明。那碎裂聲不是一聲,而是無數聲,像有一千塊、一萬塊、一億塊玻璃在同一時間被敲碎、被震碎、被捏碎,它們的聲音疊加在一起,形成了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密集的、尖銳的、像是有人在你耳邊撕扯一張巨大的、濕漉漉的、正在腐爛的牛皮紙般的噪音。猶如一面被鐵錘砸碎的巨大玻璃,轟然崩塌出無數道深邃的時空裂縫!那裂縫的寬度從髮絲那麼細迅速擴展到手臂那麼粗,從手臂那麼粗擴展到身體那麼大,從身體那麼大擴展到整面牆那麼大,像一張正在張開的、黑色的、沒有盡頭的、巨獸的嘴。

  列車帶著摧枯拉朽的威勢,拖拽著長長的幽藍色尾焰,一頭扎進了那道裂縫之中。那尾焰的顏色是幽藍色的,是刺目的,是帶著高溫的,是能在真空中燃燒的。它在車身後面拖出一條長長的、藍色的、發光的軌跡,像一條在黑暗中划過的、短暫的、轉瞬即逝的、流星。徹底衝出了那片混亂無序的時空亂流!那亂流的顏色在列車衝出的瞬間從瘋狂變得平靜,從彩色變成黑白,從動態變成靜態,像一個被按下了暫停鍵的、正在播放的、瘋狂的視頻,一幀一幀地凝固、褪色、消失。

  失重感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平穩、卻又帶著某種詭異引力場的全新空間。那引力場不是從上到下的,不是從中心向四周的,而是從每一個方向同時向每一個方向擴散的,讓你分不清上下左右,分不清前後內外,分不清自己是在站立還是在漂浮。但你的身體會告訴你——你在這裡,你是實的,你是存在的,你還沒有被刪除。

  「哧——」

  

  列車底部的緩衝氣流噴射而出,那氣流的溫度是滾燙的,是帶著機油味的,是從列車的肺里呼出的、最後一口氣。伴隨著一陣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那摩擦聲是列車在停穩的瞬間,所有的車輪、所有的懸掛、所有的緩衝裝置在同一時間發出的、鬆了一口氣的、疲憊的、呻吟。這輛承載著廢稿世界最後希望的鋼鐵巨獸,終於緩緩地停靠在了一個由不知名黑色巨石鋪就的龐大站台上!那石頭的顏色是黑色的,但不是普通的黑色,不是沒有光的黑色,而是一種更加本質的、更加絕對的、更加可怕的黑色——是吸收了所有光、所有顏色、所有存在後,剩下的、純粹的、虛無的、黑。

  陳默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那喘息聲像是一個在沙漠中渴了三天的人終於找到了水源,貪婪地、瘋狂地、不顧一切地將那些空氣灌入自己的肺里。每一次吸氣都伴隨著胸口的劇痛,那是斷裂的肋骨在摩擦,那是撕裂的肌肉在痙攣。他的胸口在劇烈地起伏,像一台在過載運轉後、排風扇還在拼命旋轉的、還在冒煙的、還在「咔咔咔」地響著的、快要散架的機器。他沒有立刻放鬆警惕,而是第一時間看向了身旁的陳曦。

  「機體過載……需要進入深度休眠進行邏輯重組……」陳曦的右眼光芒迅速黯淡,那幽藍色的數據瀑布從傾瀉變成流淌,從流淌變成滴落,從滴落變成消失。0號那冰冷的聲音漸漸隱去,像一個正在遠去的、越來越遠的、越來越模糊的、回聲。左眼裡透出一絲屬於原本妹妹的疲憊與安心,那疲憊是從骨子裡滲出的、是睡上三天三夜也補不回來的、是從靈魂深處湧出的、是經歷了太多、承受了太多、燃燒了太多後的、虛脫。那安心不是放鬆的安心,不是安逸的安心,而是在完成了「活下來」這個任務後,在確認了自己和哥哥都還活著後,那種「可以閉上眼睛了」的、脆弱的、短暫的、安心的安心。「哥……我們活下來了……」

  話音未落,陳曦的腦袋一歪,徹底陷入了沉睡。她的頭靠在座椅的靠背上,她的呼吸平穩而緩慢,她的睫毛在微微顫動,她的臉上還掛著那兩道乾涸的、銀白色的、發光的、淚痕。像一個在暴風雨中掙扎了太久的小船,終於駛入了港灣,船錨落下,帆收起,槳放下,船在港灣中輕輕地、緩慢地、像是在搖籃中一樣地、晃著。

  「睡吧,剩下的,交給我。」

  陳默輕柔地將妹妹臉頰上的一縷亂發撥開。那縷頭髮是黑色的,是柔軟的,是帶著她的體溫的。他的手指在她的皮膚上輕輕划過,感覺到那皮膚的溫熱、光滑、細膩,感覺到那皮膚下血管的跳動、肌肉的張力、生命的溫度。他將她安置在駕駛艙最安全的角落,那裡沒有尖銳的稜角,沒有裸露的電線,沒有鬆動的零件。他用一條從座椅上拆下的安全帶將她固定在座椅上,那安全帶的扣子「咔噠」一聲扣上,那聲音清脆而短促,像一扇門被鎖上,像一個承諾被兌現。然後他緩緩站起身,反手握住那把由極致殺意重新凝聚的【痛苦之筆】,那支筆的筆身是冰冷的,是堅硬的,是鋒利的,在他掌心中像一塊剛剛從爐膛中取出的、還在發光的、即將被鍛造成劍的鐵。一腳踹開了列車那沉重的駕駛艙大門!


  門開的瞬間,一股混合著極其複雜、甚至讓人感到強烈生理不適的怪異空氣,猶如一堵牆般撲面而來!

  那空氣中既有賽博朋克世界特有的機油與霓虹燈管過載的臭氧味,那種味道是刺鼻的,是辛辣的,是讓你鼻腔發酸、眼睛發澀的工業廢氣的味道。又夾雜著修仙世界那種濃郁到令人作嘔的劣質檀香,那種檀香不是寺廟裡那種清幽的、安神的、讓人心靜的檀香,而是一種廉價的、刺鼻的、像是用化學製劑勾兌出來的、讓人頭暈、噁心、想要逃離的、假檀香的味道。甚至還能聞到一股來自深海極寒之地的、帶著濃烈腥臭的滑膩海腥味,那種海腥味不是海邊那種咸腥的、帶著海風和陽光的、讓人想起度假和海鮮的味道,而是一種陰冷的、濕滑的、像是有什麼巨大的、腐爛的、被海水泡了太久的、還在滴落粘液的東西,在黑暗中蠕動、爬行、呼吸的味道。

  陳默跨出車廂,軍靴踩在堅硬的黑色石板上。那石板的溫度是冰涼的,是那種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像是在絕對零度中浸泡了太久的、徹骨的冰涼。那冰涼從他的靴底傳達到他的腳掌,從他的腳掌傳達到他的腳踝,從他的腳踝傳達到他的小腿,一路向上,像一條冰冷的、正在爬行的蛇。當他抬起頭,看清眼前這個世界的全貌時,哪怕是他這顆在屍山血海中錘鍊得堅不可摧的心臟,都忍不住狠狠地悸動了一下!

  那悸動不是恐懼的悸動,不是震驚的悸動,而是一種更加本質的、更加深刻的、更加不可名狀的悸動——是螻蟻在仰望星空時的悸動,是枯葉在飄落懸崖時的悸動,是水滴在流入大海時的悸動。是意識到自己的渺小、短暫、脆弱後的,那種本能的、原始的、無法抑制的、戰慄。

  這根本不是什么正常的城市,而是一個漂浮在無盡漆黑星海之中的、巨大到無法用肉眼測算邊界的恐怖樞紐中轉站!那星海的顏色是黑色的,但不是普通的黑色,不是沒有光的黑色,而是一種更加本質的、更加絕對的、更加可怕的黑色——是永恆的黑,是虛無的黑,是死亡的黑。那些星星在黑暗中閃爍,有的明亮,有的暗淡,有的紅色,有的藍色,有的白色,有的紫色,有的已經熄滅,有的正在熄滅,有的剛剛誕生。但它們都在那裡,都在那無盡的黑暗中,像無數顆被釘在黑色天鵝絨上的、發光的、正在燃燒的、正在死亡的、釘子。

  站台的下方,是無數顆已經熄滅、散發著死亡氣息的死兆星。那些死兆星的表面是灰白色的,是布滿裂紋的,是像乾涸的河床一樣龜裂的。它們不發光的,不發熱的,不動的,像一具具還在睜著眼睛的、還在張著嘴的、還在用最後一口氣喊「我還活著」的、屍體。而在這座猶如大陸般龐大的中轉站上,充斥著一種足以將任何正常人的三觀徹底揉碎的極致混亂與荒誕!

  在陳默的正前方,是一座高聳入雲、閃爍著刺目紅藍霓虹燈光的賽博朋克巨型塔樓。它的表面覆蓋著無數的全息投影屏幕,那些屏幕在不斷切換內容——有GG,有新聞,有天氣預報,有娛樂節目,有新聞主播在用一種歡快的、打了雞血般的語氣播報著「今日又有三個廢稿世界被格式化,無人生還」。全息投影的女郎在半空中扭動著身軀,她的身體是由光構成的,是沒有實體的,是三維的,是在空氣中漂浮的。她的嘴唇在開合,在無聲地唱著歌,她的眼睛在看著你,在對你微笑,在勾引你,在嘲笑你。

  然而,就在這座科技感爆棚的塔樓旁邊,竟然緊挨著一座懸浮在半空中、由無數把散發著森寒劍氣的古劍組成的修仙劍陣。那些古劍的劍身上刻著各種古老的符文,那些符文在發光,在流動,在呼吸。它們以一種極其複雜的、精密的、像是某種古老陣法的軌跡在空中旋轉、交錯、碰撞,發出清脆的「叮叮」聲。劍陣的中央懸浮著一座古典的、木質結構的、飛檐翹角的宮殿,宮殿的屋檐下掛著一排排銅鈴,銅鈴在風中發出「叮噹叮噹」的、清脆的、悠揚的、讓人心靜的聲響。

  而在視線的更遠處,一座極具克蘇魯風格、由無數根巨大且長滿吸盤的暗紅色觸手糾纏堆砌而成的恐怖神殿,正向外散發著令人瘋狂的低語。那低語的頻率極低,低到已經超出了人類聽覺的極限,但它不是通過空氣傳播的,而是直接在陳默的大腦深處響起的,像是有一個人在他的顱腔里用一把鋸子鋸他的腦漿,像是有一個人在他的神經末梢上點了一把火,像是有一個人在他的靈魂上澆了一桶硫酸。而這座神殿的鄰居,竟然是一個停靠著數百艘重型星際殲星艦的現代化太空港。那些殲星艦的體型大到遮天蔽日,它們的表面覆蓋著厚重的、啞光的、黑色的裝甲,裝甲上印著各種軍隊的徽章和編號。它們的炮管是粗壯的,是冰冷的,是帶著死亡氣息的,在黑暗中反射著暗淡的、銀白色的光。

  修仙、科幻、克蘇魯、廢土、魔法……無數種原本絕對不可能產生交集的維度元素,在這裡就像是被一個極度瘋狂的精神病人極其粗暴地縫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幅怪誕到了極點的末日拼圖!


  「無限迴廊的樞紐站……所有被廢棄世界的垃圾回收站。」

  陳默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弧度不是笑,不是嘲諷,而是一種更加本質的、更加純粹的、更加不可名狀的東西——是站在垃圾堆頂端的、看著那些被遺棄的、被遺忘的、被格式化的、還在掙扎的、還在哀嚎的、還在哭泣的同類時,那種「我和你們不一樣」的、冷酷的、清醒的、孤獨的、弧度。他拉起那件破爛黑色風衣的兜帽,那兜帽的邊緣是磨損的,是起毛的,是沾著乾涸的血跡和灰白色的像素塵埃的。他遮住了自己那頭顯眼的白髮,那白髮在從廢稿世界帶來的風中飄舞,像一面白色的、殘破的、卻還在飄揚的戰旗。將異色瞳中的鋒芒收斂到了極致,那鋒芒曾經在地心監獄的第十八層炸裂,曾經在廢稿世界的第一天燃燒,曾經在波塞冬科研站的降維坍塌中咆哮。現在,他將它們收起來,藏在那兜帽的陰影中,像一把剛剛殺完人的刀被重新插入鞘中,刀鞘是黑色的,是冰冷的,是沉默的,刀鋒在刀鞘中沉睡,等待著下一次出鞘。猶如一頭隱匿在黑暗中的孤狼,那孤狼不是年輕的、強壯的、充滿希望的狼,而是一頭老的、傷的、疲憊的、被整個世界遺棄的、在荒野中孤獨地行走的、在風雪中孤獨地死去的狼。悄無聲息地走下了站台,融入了那條充斥著各色詭異人影的擁擠街道。

  這裡的街道上,走動著的人更是奇形怪狀。

  有踩著飛劍、卻穿著一身防彈裝甲的劍客,他們腳下的飛劍在空氣中留下短暫的、發光的、銀白色的軌跡,他們身上的防彈裝甲是厚重的、是笨拙的、是不協調的,像是從某個軍事博物館的展櫃裡偷來的展品。有半個身子是機械義體、手裡卻拿著一根魔法法杖的獸人,他們的機械義體是粗糙的、是老舊的、是漏油的,關節處有滲漏的液壓油,在燈光下反射出油膩的、渾濁的光澤。他們的魔法法杖是木質的、是彎曲的、是長滿樹瘤的,頂端鑲嵌的寶石在黑暗中發出微弱的、紫色的、正在閃爍的光。更有一些渾身被黑袍籠罩、身上不斷往下滴著黑色黏液的不可名狀之物,那些黑袍是破舊的、是寬大的、是遮住了臉的,只能看到袍子下面有一雙發光的、黃色的、像貓一樣豎著瞳孔的眼睛。那些黑色的黏液滴在地上,發出「嗤嗤」的腐蝕聲,在地面上留下一個個冒著白煙的、焦黑的、正在擴大的坑洞。

  但他們都有一個共同點——他們的頭頂上,都隱隱約約殘留著一種極其微弱、卻又呈現出一種破敗灰敗色澤的光環。那光環比他們的頭髮還淡,比他們的皮膚還薄,像一層快要熄滅的、還在掙扎的、還在燃燒的、最後一層油膜。那是屬於「主角」的光環,是他們在各自的世界中被命運眷顧、被氣運加身、被讀者喜愛的證明。但此刻,這些光環就像是被強行掐滅的菸頭,只剩下苟延殘喘的餘燼。它們不發光,不發熱,沒有任何意義,只是他們曾經「存在過」的、最後的、蒼白的、可悲的、證明。

  陳默沒有理會周圍那些充滿警惕與惡意的目光。那些目光有的是冰冷的,有的是貪婪的,有的是好奇的,有的是恐懼的,有的是麻木的。但他不在乎。他在這座光怪陸離的城市中穿行了許久,繞過了一座由無數報廢的機甲堆積而成的山,穿過了一條由乾涸的、發光的、還在跳動的血管鋪成的路。最終,他的腳步停在了一條陰暗逼仄的巷子盡頭。

  在那裡,有一家門面極其破舊、甚至連招牌都在漏電的復古木製酒館。那招牌是木質的,是發黑的,是布滿裂紋的。上面的字是用紅色的油漆寫的,油漆已經褪色、剝落、模糊,只剩下淡淡的、粉紅色的、像是傷口癒合後的疤痕般的痕跡。那招牌在漏電,不是比喻,是真的在漏電——電線從招牌的背後露出來,裸露的銅絲在空氣中「滋滋」地冒著藍色的電火花,每一次放電都會在招牌上投下一小塊轉瞬即逝的光斑。三個字在電光中忽明忽暗,仿佛隨時會熄滅——

  【觀測者】。

  直覺告訴陳默,在這種混亂的中轉站里,這種看似最不起眼、最古老的酒館,往往隱藏著這片天地最深層的秘密和最昂貴的情報。因為能活下來的,能在這座由廢墟堆砌的城市中站穩腳跟的,不是那些最強大的,不是那些最聰明的,而是那些知道得最多的。

  「砰。」

  陳默伸手推開了那扇布滿刀痕和爪印的半掩木門。那木門的重量比他預想的要重,不是木材的重量,而是歷史的重量。門上的刀痕有的深,有的淺,有的寬,有的窄,有的是單刀,有的是雙刀,有的是無數把刀在同一時間、同一角度、同一切入點劈下的、密集的、平行的、刀痕。門上的爪印有的是三道平行的,有的是四道叉開的,有的是無數道縱橫交錯的、像是一張正在收攏的、暗紅色的、不可掙脫的網。

  伴隨著一聲猶如老式打字機按鍵般的清脆門鈴聲,那聲音不是電子的,不是機械的,而是物理的——一個銅鈴鐺被門推動時撞擊門框的聲音。那聲音在死寂的巷子中迴蕩,像一個在空蕩蕩的教堂中敲響的、孤獨的、鐘聲。酒館內部那昏暗渾濁的景象映入了眼帘。

  酒館裡的空間不大,空氣中瀰漫著劣質麥酒和血腥味混合的刺鼻氣息。那麥酒的味道是酸的,是餿的,像是放了一整夜的、被人喝了一半的、杯子底部的殘渣的味道。那血腥味不是某一種血腥味,而是無數種血液混合在一起的、複雜的、厚重的、像是鐵鏽和腐肉混合的味道。幾盞昏黃的煤油燈在牆壁上搖晃,那煤油燈的玻璃罩上積滿了灰塵和油垢,燈光透過那層污濁的玻璃,變成了一種暗淡的、發黃的、像是尿漬一樣的顏色,將裡面那些客人的影子拉得猶如厲鬼般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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