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傾搖了搖頭。
然後說道：「不認識，只不過有人托我若是碰到了你，讓我給你帶句話。」
陳思思聞言，更茫然了：「前輩，不知是什麼話？」
燕傾記得很清楚，森羅鬼蜮裡面的那個陳思雨，說她有個妹妹，那應該也是一千年前的人物了，就算能夠活到現在，那也不應該這麼年輕。
雖說修士的年齡不能從外表判斷。
但面前這個陳思思修為並不高，所以她並不可能是陳思雨的妹妹。
燕傾猜，這個陳思思大概是陳思雨妹妹的後人之類的？
於是他接著問道：「你認識陳思雨嗎？」
「陳思雨……」
聽到這個名字，陳思思臉上的茫然之色更重了。
她微微蹙起好看的秀眉，低聲將這個名字在嘴裡反覆咀嚼了幾遍。
「好耳熟的名字……我一定在哪裡聽過……」
她歪著腦袋，腦海中瘋狂翻找著關於這個名字的記憶。
突然，她像是被一道閃電擊中，單薄的嬌軀猛地一震，那雙水靈靈的大眼睛瞬間睜得渾圓，滿是不可思議地失聲驚呼：「陳思雨？！您……您說的難道是，我姑蘇陳家宗祠里，供奉在最頂端的那位先祖大姑奶奶？！」
陳思思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她雙手死死抓著衣角，眼眶竟不知為何開始泛紅，語速極快地向燕傾倒出了那段被塵封在陳家家譜里、代代相傳的悲壯往事：
「前輩，您或許不知。在一千年前，我們姑蘇陳家曾是名震八荒的頂級修仙世家。而那一代，陳家出了兩位絕世天驕，姐姐便叫陳思雨，妹妹……也就是我的太祖奶奶，叫陳思思！」
「根據族譜記載，千年前，人皇王翦鎮壓八荒，與鬼修一族爆發了驚世大戰。那一戰，鬼修一族大敗，無數殘存的鬼修陷入最後的瘋狂，四處流竄。其中一股極其龐大的鬼修殘黨，途經姑蘇城，妄圖屠城血祭，拉著數百萬百姓同歸於盡！」
陳思思的眼中閃爍著淚光，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當時，太祖奶奶年歲尚小，修為不足以自保。是先祖思雨大姑奶奶，以一己之力，燃燒了自己千百年難得一遇的絕世道基，孤身一人提劍擋在了姑蘇城前，與那些窮凶極惡的鬼修死戰！」
「就在那一戰的最後關頭，人皇王翦施展無上偉力，在姑蘇城外強行開闢出了一處獨立的小世界——也就是後來的『森羅鬼蜮』！
他降下天羅地網，將所有殘存的鬼修驅趕、捲入其中，並布下無上結界強行封印，將那裡變成了囚禁鬼修的大牢！」
說到這裡，陳思思眼底流露出極其痛苦的神色：
「可是，思雨大姑奶奶當時身處戰場最核心。為了拖住幾尊最可怕的鬼修大能不讓他們逃脫為禍人間，她寸步不退……陰差陽錯之下，竟也被那股恐怖的空間洪流，一同卷進了那座封死的鬼蜮大牢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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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皇結界，無人可破。那一戰之後，鬼蜮徹底封閉，姑蘇城保住了，太祖奶奶也活了下來。可是……思雨大姑奶奶卻再也沒有從那個暗無天日的地方走出來。」
聽到這，燕傾微微有些動容。
陳思雨可從來沒有跟自己說過這些。
只不過那姑蘇城外的森羅鬼蜮如今怎麼會跑到了高興鎮？
難道說森羅鬼蜮並不止一處入口？
「太祖奶奶在鬼蜮被封印的原址上，足足守了三百年。直到她大限將至、壽元枯竭，也沒能等回她的親姐姐。」
「太祖奶奶臨終前，立下了死規矩。陳家後世子孫，每隔數代，若有資質出眾的嫡系女嬰降生，便要賜名『思思』。這就是我名字的由來……太祖奶奶說，這是為了讓陳家世世代代都不要忘記那位為了家族和百姓犧牲的姐姐，也是為了……如果有一天姐姐能僥倖回來，還能聽到一聲熟悉的『思思』。」
陳思思早已是淚流滿面，她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燕傾，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前輩……您既然提到了這個名字，難道……難道您去過那處大牢？！她……她還在裡面活著嗎？！」
長街上，微風拂過。
燕傾靜靜地站在原地，聽著這段跨越了千年的因果。
他腦海中，不由得再次浮現出那個跪在極樂坊前的老嫗。
千年前名震八荒的天之驕女，為了保護妹妹，為了保護蒼生，被捲入了一座滿是仇敵的無間地獄。
在一群對人類修士恨之入骨的惡鬼堆里，在無盡的黑暗與折磨中，她熬過了千年，心心念念的，卻依然是自己的妹妹。
燕傾沉默了許久。
「她活著，但……也不算活著了。」
燕傾緩緩開口。
一字一句地，將那個在森羅鬼蜮中長跪不起的老嫗的囑託，跨越了生與死的界限，帶到了人間：
「她托我告訴你，告訴你們陳家……」
燕傾頓了頓：「不要再等她了。」
儘管早已經料到是這樣的結果。
可陳思思還是難過的不能自已。
或許因為她也叫「陳思思」的緣故，在家族裡第一次聽到這個故事的時候，便覺得身臨其境，仿佛親身經歷過一般。
不知過了多久，陳思思的哭聲漸漸弱了下來。
她緩緩放下雙手，那雙原本明媚靈動的眼眸此刻紅腫不堪，臉上滿是交錯的淚痕。
但奇異的是，那股原本縈繞在她眉宇間、仿佛與生俱來的沉重宿命感，卻在這一刻，隨著眼淚奇蹟般地消散了。
難過嗎？
當然難過。
可當這積壓了千年的期盼與絕望徹底宣洩而出後，陳思思的心底，竟生出了一絲難以言喻的釋然。
太祖奶奶等了一輩子，歷代先輩們盼了一輩子。
他們至死都沒能等來哪怕一句回音，只能帶著無盡的遺憾與不甘，將這份沉甸甸的期盼化作族譜上一個又一個名叫「思思」的符號，變成了一道無形的枷鎖，鎖住了陳家世世代代的女兒。
而現在，這段漫長得讓人感到窒息的等待，終於在她這一代，畫上了一個句號。
雖然這個結局並不圓滿，甚至透著幾分令人心碎的慘烈。
但……至少，它有結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