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風大雨急。
天光遲遲未亮,厚如鐵塊的黑雲死死壓在高興鎮的上空。
狂風卷著黃豆大的雨滴,猶如密集的戰鼓,兇狠地砸在平安飯館的青瓦上,激起一層白茫茫的水霧。
整條長街空無一人,只剩下風穿過巷弄的嗚咽聲。
飯館內,沒有點燈。
昨夜的熱鬧與煙火氣,仿佛被這場大雨沖刷得乾乾淨淨,安靜得甚至有些壓抑。
「轟隆!」
先是驚雷炸響。
緊接著,地動山搖!
狂風驟雨中,原本死寂的天地間,驟然爆發排山倒海般的喊殺聲。
這聲音仿佛來自四面八方,猶如萬馬奔騰,震得人靈魂發顫。
這毀天滅地的動靜,瞬間驚醒了整個高興鎮。
「哐當!」
平安飯館的門窗被猛地推開。
葉孤鴻、江秋月、小豆子、鐵牛……
乃至鎮上的所有百姓,全都出來了。
眾人駭然抬頭,瞳孔驟縮。
只見那壓城的黑雲,竟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生生劈開。
天空,分層了。
厚重的烏雲之下,是瓢潑大雨。
而破開的雲端之上,竟是金光萬丈!
在那刺目的金光中,上百萬影影幢幢的人影高立雲端。
旌旗蔽空,刀槍如林。
恐怖的靈力波動連成一片,猶如傳說中征伐諸天的天兵天將,冰冷地俯視著人間。
在這股浩瀚的威壓下,連下落的雨滴都被強行懸停在了半空!
短暫的死寂後。
一道滄桑的渾厚嗓音,直接壓過了漫天驚雷,在整個八荒的上空轟然炸響:
「異族魁首!」
「今日,你已插翅難飛!」
「還不速速伏誅!?」
暴雨懸停,萬籟俱寂。
底下,高興鎮的眾人面面相覷,滿臉的驚恐與茫然。
「異族魁首?什麼異族魁首?!」
「難道……天道此前說的那個什麼異族魁首,一直躲在我們高興鎮裡?!」
「這怎麼可能!咱們這破地方,連個修士都少見啊!」
這一聲攜帶著天威的怒喝,不僅僅壓在了高興鎮的頭頂,更是化作滾滾雷音,瞬間傳遍了整個八荒!
無數閉死關的老怪物猛然睜開雙眼,各大宗門聖地的警鐘轟然長鳴。
「是天道!」
「異族魁首現世了!」
「方向……在高興鎮!!」
剎那間,八荒震顫,天下雲動。
「錚!」
萬劍齊鳴。
咻!咻!咻!
數不清的破空聲撕裂了千萬里的雲層。
赤、金、青、紫……成千上萬道刺目的長虹拔地而起。
有絕世大能御劍乘風,有千丈飛舟碾碎虛空,更有太古遺種仰天咆哮,拉著斑駁的青銅戰車傾巢而出。
密密麻麻的流光,猶如一場極其絢爛的流星雨,帶著狂熱與殺機,從八荒的四面八方,朝著高興鎮瘋狂匯聚!
黑雲壓城,蒼穹色變。
整個天下的目光,全被吸引過來了!
望著天上那密密麻麻的人影,葉孤鴻心裡直突突。
難道……燕前輩真的是那個異族魁首?
回想上一次的圍剿,再看看眼前這無法形容的恐怖陣仗。
天穹之上那些金光閃閃的身影,氣息猶如深淵般浩瀚,他竟連其中一個小兵的修為都看不透!
這等威壓,難道真是傳說中仙界下凡的天兵天將不成?!
燕前輩到底是捅了多大的窟窿,才能引來此等毀天滅地的圍剿啊!
但僅僅慌亂了一瞬,葉孤鴻的眼神便徹底冷了下來。
絕不可能!
燕前輩教他修行,帶他們品味凡間煙火,怎會是禍亂天下的惡人?
退一萬步講,就算燕前輩真的做了什麼驚世駭俗的壞事,真的就是那個異族魁首,那又如何?
他葉孤鴻的命是燕前輩救的。
今日若漫天仙佛要殺燕前輩,那他便拔刀斬了這漫天仙佛!
不管打不打得過!
「錚!」
剎那間,一股恐怖殺意從葉孤鴻體內轟然爆發!
強大的劍意直衝雲霄,連他周遭懸停的雨滴,都在瞬間被絞成了虛無。
一旁的江秋月轉過頭。
兩人在風雨中對視了幾息。
江秋月深吸了一口氣,眼中有些疑惑不解:「葉孤鴻……你這殺意……」
「難道,你就是那個異族魁首?」
葉孤鴻氣息一滯。
他要真是那個異族魁首就好了。
不過他也並沒有跟江秋月解釋的打算。
半個時辰後。
除了天空中那些金燦燦的百萬身影,現場又聚集了一大批的修士,不過這些修士大多都是來看熱鬧的,只遠遠吊在天邊,絲毫沒有靠近的意思。
無論是那異族魁首,還是這漫天的金色身影,都不是他們能應對的。
相比起來,吃瓜就顯得安全多了。
就在這時。
「轟隆隆!」
天空之中驟然爆發出恐怖的潮汐。
潮汐所過之處,整個天空都在共振,那場景宛如末世!
那道蒼老的聲音再次從雲端垂落。
這一次,每一個字吐出,虛空中便凝結出一個肉眼可見的金色符文。
符文如山嶽般沉重,壓得無數看熱鬧的修士氣血翻湧,連御劍都有些搖晃不穩。
「天道昭昭,萬法無情。」
「爾本天外之變數,逆陰陽之理,亂乾坤之序,妄圖以芥子之軀,竊取這方天地之大造化!」
雲層深處,雷霆轟鳴。
隱約可見九條萬丈粗細的紫金雷龍在雲海中翻滾咆哮,隨時準備降下滅世雷劫。
那道蒼老聲音無比威嚴:「今日,大道法網已成。」
「九霄十地,三千諸界,再無爾容身之所!」
「異族魁首,還不速速現出真身,受九重天罰,以正天威!!!」
聲如洪鐘,震碎了漫天殘雲。
而那百萬天兵也在同一時間舉起了兵器,一時之間,金光燦燦,幾乎將整個世界照亮。
平安飯館中。
燕傾端起桌上的青瓷茶盞,微微仰頭,將杯中最後一口漸涼的茶水一飲而盡。
「噠。」
茶盞被輕輕擱在木桌上,發出一聲脆響。
然後轉身,向著門口走去。
第一步邁出。
他身上那股慵懶散漫,消失無蹤。
第二步。
他微弓的脊背徹底挺直,猶如一把塵封萬年的凶兵,終於一點點拔出了劍鞘。
門外的璀璨金光從下至上,一寸寸掃過他的玄色衣擺,攀上他的肩膀。
在這一明一暗的交錯中,他每朝門口走一步,身形便挺拔一分。
周遭沉寂的空氣被無形割裂,那是一種掙脫了天地拘束的極致張狂!
快走到門檻處。
擋在前面的葉孤鴻猛地察覺到身後那股讓人窒息的壓迫感,下意識回頭:「燕前……」
話音未落,戛然而止。
燕傾不知何時,已經隨手摘下了那面簡陋的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