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皺紋斑點都是歲月贈送的禮物，這是我們的勳章，不是污點。」林安然看著沈清音臉上有數的幾個斑點笑的有些無奈，果然不管年齡多大的女性，都是愛美的，沈清音其實臉上很乾淨，只是有些曬斑，應該是在北方風大吹的。
到底下放是受了些苦的，但總的來說，時間對沈清音是善待的。
「坐吧，我們好多年沒見面了，我才回來，也是我們的緣分，你也調回京市了。」沈清音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語氣里有些惆悵，「秦越也回來了，你知道嗎？」
林安然一愣，他還真不知道，徐程寫信也沒提啊？
「秦越回來了？現在做什麼？他在雲省不是發展的很好嗎？我記的機械廠又擴招了，好像要給他升職加擔子吧？怎麼回來了？鄧斯年也回來了？那韓薇呢，孩子呢？」
沈清音嘆了口氣：「都回來了，沒有跟任何人商量，連韓薇那孩子都是要走了才知道，他直接背著所有人把一切手續辦好了，車票買好了，不得不走了才跟家裡說，我都是他們回來才知道。」
她說著又嘆了口氣跟林安然道歉：「說起來我要替秦越給你愛人和你道聲歉，秦越回來也沒有跟你愛人說一聲，他們當年是奔著你們去的，這些年也是因為你們才沒有過得艱難，卻在走的時候招呼都沒打一聲就走了，實在是太失禮。」
林安然心裡有些不高興，但不是對沈清音：「沈阿姨，這聲道歉我不接受，您都在什麼歲數了就不要再替他們周全了，等我見到秦越我再問問他，我跟徐程哪裡得罪他了，讓他走了都不說一聲，來到京市也有段時間了吧，也沒有說跟我說一聲，秦越都多大了，沈阿姨，若是我當年初認識時候的你，一定不會替他向我道歉的，您這樣說實話我很難受。」
沈清音在某些時候，是林安然在這個時代的一個嚮導，一個難得沒有失去自我的女性長輩，前輩，可如今，這樣的人也要為了兒孫不得不低頭折腰，她真的很不舒服。
沈清音這下是真的忍不住要落眼淚了，人到老年，很多事情真的做不到年輕時 那樣果斷和肆意了。
「安然，很抱歉讓你看到現在這樣的我，我也不想，但我不得不為了孩子打算，韓薇是個好孩子，生了三個孩子，一心一意跟著秦越過日子，從京市跟著去了雲省，這邊那麼好的工作都說不要就不要了，可這次秦越回來沒有跟她商量的事情也是徹底傷害了她，兩口子正在鬧離婚呢。
秦越回來工作也不順利，他還想繼續做以前的研究設計，但是這些年他已經跟不上現在的研究速度了，孩子猛地換了環境適應也很困難，我若是再不伸把手，難道真的眼睜睜看著這個家散嗎？」
按照沈清音的性格，這樣的家事她是不可能說出去的，哪怕在欣賞林安然，也不會把家醜晾出去給人看。
可是她也實在不知道還有誰去訴說，實在是憋得難受。
林安然看著一個快七十歲的老人在自己面前掉眼淚心裡也不好受，對於秦越，她現在是看不懂了，誠然京市機會更多，隨著發展會更好，回來也沒有錯，但你什麼準備都不做就回來，連敲門磚都沒有就妄想再回到闊別多年的行業，這不是痴人說夢嗎？
人到中年，做事還這麼衝動沒有計劃，讓愛人孩子沒有準備就離開習慣的環境，讓老母親為了他來道歉，這人真是命好，一輩子都有人護著。
「沈阿姨，別哭了，我明白你的想法，也理解，咱不說這事了好吧，喝咖啡，我還記得你以前送過我咖啡和研磨機，我都還用著呢，等會您再送我點好喝的咖啡吧，我現在還真得靠著咖啡提神呢。」
林安然不願意插手別人的家事，這種事情聽聽得了，還是不要妄加評判，畢竟沒有母親喜歡聽別人說自己孩子的不好，她現在是媽媽，很理解這種心理。
沈清音也很快收拾好情緒，兩人又說起各自現在的工作和她們這些身在局中都能明顯感受到的局勢變化。
「希望這次政策變革是好事吧，我這個年紀經受不起變動了。」沈清音的一生過得才是精彩，抗戰，內戰，建國，運動，下放，改革，每一步都經歷了，她的人生可以寫一本書了。
「沈阿姨，等你退休寫一本自傳吧，我幫你出版。」林安然笑著道。
「好啊，我正好有寫日記的習慣，到時候整理一下日記，我還真能寫個自傳呢。那你是不知道，我們那個時候啊····」
————
遠在蒙省的徐明哲聽著公社廣播大喇叭的報導，眼睛亮的如同見到了肉的狼崽子，他快步跑出去，正好遇到了同樣聽到廣播的沈清。
「你聽到廣播沒有···」
「你聽到廣播沒有···」
兩人異口同聲，隨即又都笑了，一年多的時間，徐明哲這一批的知青有的因為身體適應不了病退回城了，有的結婚了，堅持下去的除了她們兩個，還有已經是成熟獸醫的郭文靜。
但就是他們三個年輕人，在這裡建了一座學校，招收了幾十個學生，甚至，剛剛出師能獨立醫治，接生的郭文靜，也在努力教授牧民獸醫知識。
徐明哲和沈清連個人包攬了學校的所有事情，這個學校是他們幾個牧民們一起摔泥坯，曬泥坯一磚一瓦建起來的，學校的書本，是他們坐車去縣裡收購站一本本找的，找不到的就寫信請家裡幫忙。
自己做粉筆，做黑板，把一群連漢話都說不清聽不懂的孩子，教成了現在能認識漢字，寫漢字，做數學題，甚至知道急救方法的跟他們一樣的人。
這中間有多少困難，看看他們幾個手中的繭子，曬黑的臉，臉上跟草原人一樣的紅臉蛋就知道，他們真實的付出了，也真實的見識到了，他們如今的生活，是要父母長輩付出多少年的辛苦才換來的。
如今，高考開放的消息傳來，兩人高興的同時，也有些擔心，他們走了，這些孩子該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