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覺,月上中天。
收音機里的節目換了一茬又一茬,從激昂的評書到幽默的相聲,再到咿咿呀呀的地方戲曲。
大概過了有兩個多小時,屋裡的煤油燈芯都結了一層厚厚的燈花。
顧昂忍不住打了個哈欠,奔波了一整天,又是黑市交易又是修發電機的,此刻一旦放鬆下來,困意便如潮水般襲來。
坐在他對面的林晚秋也是眼皮打架,腦袋一點一點的,好幾次差點磕在炕桌上。
唯獨年紀最小的林幼薇,此刻卻精神得像只夜貓子。
她趴在炕桌上,兩隻大眼睛瞪得溜圓,盯著那個能發出聲音的小盒子,臉上寫滿了興奮,
仿佛那裡面藏著一個無窮無盡的新世界,怎麼聽都聽不夠。
「薇薇……」
林晚秋強撐著眼皮,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心裡頓時一驚。
這也太晚了,一直在人家顧昂屋裡賴著算怎麼回事?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顧昂一眼,隨後伸手輕輕拉了拉妹妹的袖子,柔聲道:
「薇薇,別聽了。顧大哥都要困了,咱們快回屋睡覺去,別在這兒妨礙顧大哥休息。」
「我不嘛——」
林幼薇正聽得起勁,哪裡肯依?
小丫頭身子一扭,直接像個八爪魚一樣抱住了炕桌的一角,開啟了撒嬌模式,小嘴撅得能掛個油瓶:
「我還沒聽夠呢!這裡面的人說話可有意思了!
姐姐,我不回去,那屋炕沒這屋熱乎,我要在這兒睡!」
「你這孩子,說什麼胡話呢!」
林晚秋聽得心頭一跳,臉頰瞬間開始發燙,連忙去拽她:
「這是顧大哥的屋,怎麼能在這兒睡?快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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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林幼薇不僅不鬆手,反而眨巴著那一雙天真無邪的大眼睛,
看了一眼寬敞的大火炕,又看了看滿臉通紅的姐姐,理直氣壯地語出驚人:
「怎麼不能睡呀?顧大哥這炕這麼大,睡咱們三個綽綽有餘呀!」
她甚至還轉過頭,一本正經地去拉林晚秋的手,發出了「真誠」的邀請:
「姐姐,你也別回去了。現在還早呢,咱們再聽一會兒嘛。
實在不行……實在不行咱們今晚就在這兒睡下吧!反正有你在,我也不怕!」
「轟——!!」
這一句「童言無忌」,簡直像是一道驚雷,瞬間在不大的房間裡炸響。
林晚秋那張俏臉「騰」地一下紅透了,紅得像是熟透的番茄,甚至連耳垂都在滴血。
這……這死丫頭!
這叫什麼話?!
什麼叫睡三個綽綽有餘?
這要是傳出去,還要不要做人了!
「林幼薇!你……你胡說八道什麼呢!!」
林晚秋羞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她不敢去看顧昂此時的表情,羞惱地低喝一聲,再也不給妹妹說話的機會。
她一把抄起鋪在炕上的被褥,另一隻手不管三七二十一,強行拽起還在那兒賴著的林幼薇。
「顧……顧大哥,你早點歇息!我們走了!」
扔下這句慌亂的道別,林晚秋拖著妹妹和被褥,逃也似的衝出了顧昂的房間,「砰」地一聲關上了房門。
隔壁很快傳來了林幼薇委屈的抗議聲和林晚秋壓低聲音的訓斥聲。
顧昂坐在炕上,保持著剛才的姿勢,整個人也有點懵。
說實話,他也實打實地被林幼薇剛才那句一起睡給嚇了一跳。
雖然知道那是小孩子的無心之言,但看著那張空蕩蕩卻依然殘留著餘溫的炕頭,顧昂的心臟還是不爭氣地快跳了兩拍。
「這小丫頭片子……真是什麼話都敢說啊。」
顧昂笑著搖了搖頭,伸手關掉了還在咿咿呀呀唱戲的收音機。
「咔噠。」
世界瞬間安靜了下來。
顧昂吹滅了煤油燈,在那還有些旖旎氛圍的黑暗中,心情複雜地倒在了炕上。
這一夜,向來睡眠質量極好的顧昂,竟然難得地輾轉反側了好一會兒,才沉沉睡去。
..........
東方剛剛泛起魚肚白,清晨依舊寒氣逼人。
顧昂如往常一樣,早早起身,在院子裡的雪地上打了一套拳,活動開了筋骨。
直到渾身熱氣騰騰,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他才收勢吐氣,轉身回屋。
此時,灶房裡早已飄出了柴火燃燒的煙火氣和食物的香味。
林家姐妹倆也是勤快人,早早便起來忙活早飯了。
顧昂掀開門帘走進灶房,一邊用毛巾擦著汗,一邊看著正在灶台前忙碌的林晚秋,開口說道:
「晚秋,多備點乾糧。一會兒吃完飯,我得出門一趟。中午就不回來了,你們姐倆自己吃。」
正在切鹹菜的林晚秋手上的動作一頓,轉過身來,秀眉微微蹙起,眼中流露出一絲不解和擔憂:
「顧大哥,又要進山?」
她看了一眼角落裡堆放的那些物資,忍不住勸道:
「咱們現在的糧食和肉都夠吃到明年開春了,昨天你又帶回來那麼多日用品。
家裡什麼都不缺,實在沒必要再去冒險了。這大冷天的,你在家多歇歇身子不好嗎?」
在她看來,顧昂為了這個家已經夠拼命了,如今既然衣食無憂,何必還要去冰天雪地里遭罪?
看著林晚秋那關切的眼神,顧昂心裡一暖,笑著解釋道:
「放心吧,這次不是去打獵,也沒有危險。」
他走到灶台邊,以此借著爐火烤了烤手:
「我是去尋人的。還記得我上次跟你提過,我在林子裡順手救下的那個被野豬困住的漢子嗎?
他叫趙大牛,擅使一手好槍法。」
「那時候他為了報答我,一定要教我幾手槍法。
我想著,以後咱們在山裡討生活,光靠陷阱和弩箭終究是不夠的,手裡有桿槍,心裡才踏實。
正好昨天我淘換到了一把槍,今天打算去向他討教討教。」
「原來是去學本事呀!」
林晚秋聽完,眉宇間的擔憂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贊同和支持。
她雖然是女流之輩,但也明白「技多不壓身」的道理,尤其是在這荒郊野外,槍法好確實是保命的根本。
林晚秋連忙放下手裡的活計,轉身去麵缸里舀面:
「我這就給你烙幾張帶油酥的餅子,再給你帶上幾塊鹹肉,別讓人家覺得咱們不懂禮數。」
就在兩人說話的功夫,顧昂發現今天的小丫頭林幼薇有些反常。
今天不僅起得早,還格外殷勤。
一會兒跑過來給顧昂遞擦臉的熱毛巾,一會兒又搶著給顧昂盛粥,
那雙大眼睛滴溜溜地在顧昂身上轉,一副「欲言又止」的小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