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大牛手裡的菸袋鍋子差點嚇掉了。
他瞪圓了眼睛,一臉的驚恐:
「顧老弟你別嚇我!這孩子壯得像頭牛犢子,一頓能吃三大碗飯,哪像是有病的樣子?」
他從未把兒子的調皮搗蛋和「生病」聯繫在一起過。
「這不是身體上的病,是神經系統發育上的問題。」
顧昂耐心地解釋道:
「在醫學上,這叫『注意缺陷多動障礙』。
得了這種病的人,大腦里的某些神經遞質分泌不平衡,會導致他們根本無法控制自己的注意力。
就像……就像你讓一個瘸子去跑百米衝刺,不是他不想跑,是他控制不了那條腿。」
接著,顧昂將多動症的一些典型症狀,諸如衝動易怒、情緒波動大、無法完成長期任務等,一一列舉了出來。
隨著顧昂的講述,趙大牛的臉色變了。
從一開始的懷疑,變成了震驚,最後變成了恍然大悟後的顫抖。
像!太像了!
顧昂說的每一條,都跟小毛從小到大的表現嚴絲合縫地對上了!
原來兒子不是故意氣他,也不是天生懶惰,而是真的控制不住自己!
「顧……顧老弟……」
趙大牛一把抓住顧昂的手臂,力道大得驚人,聲音都在發顫:
「那這病……這病能治不?啊?還有救不?」
「能治,也能控制。」
顧昂給了他一顆定心丸:
「雖然能不能徹底痊癒得看個人情況,但只要干預得當,他的注意力會比現在好很多,學東西也會快很多。」
「好!好!能治就好!」
趙大牛激動得眼眶通紅,這個在野豬面前都沒皺過眉頭的漢子,此刻卻險些落淚。
「只要有法子治,哪怕是砸鍋賣鐵,我也得給他治!
你也知道,我就這一根獨苗,我這輩子活得糙點沒事,
但我走之前,總得讓他學會照顧自己,別餓死在這世道上啊!」
他急切地看著顧昂,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顧老弟,那你快告訴我,這病咋治?是吃草藥還是扎針?只要你說,我立馬去弄!」
面對趙大牛那熱切的目光,顧昂卻遺憾地搖了搖頭:
「老哥,具體的治療方案和藥物,我也不清楚。
我只是早些年在書上看到過這種病例,懂得分辨。
但這屬於精神科和神經科的範疇,你得帶小毛去大城市的大醫院。
比如去哈城,或者去首都的大醫院,找專門的醫生看,按照人家開的方子治。」
雖然沒有得到立竿見影的偏方,但顧昂的話無疑給趙大牛指明了一條光明的道路。
這比什麼都重要。
以前他是瞎著急、亂發火,現在他知道了病根,就有了奔頭。
「行!我知道了!大醫院!等開了春,雪化了,我帶上所有的積蓄,領著他去城裡看病!」
趙大牛緊緊握住顧昂的手,用力上下搖晃,聲音哽咽:
「顧老弟……大恩不言謝!你先是救了我們爺倆的命,現在又救了小毛的魂兒!
我趙大牛這輩子,算是欠你欠大發了!」
「老哥言重了,不過是舉手之勞。」
顧昂拍了拍那雙粗糙的大手,溫和地說道:
「這事兒先別急著跟孩子說透,免得他心理壓力大。
以後練槍的時候,咱們對他多點耐心,多鼓勵鼓勵。」
「哎!哎!我都聽你的!」
趙大牛重重地點頭,再看向遠處那個垂頭喪氣的兒子時,眼神里少了幾分嚴厲,多了幾分從未有過的愧疚與疼惜。
...........
不知不覺,日頭已經爬到了正當中。
趙大牛抬頭看了看天色,收起那份因得知兒子病因後激動的複雜心情,轉而換上了一副熱絡的面孔,一巴掌拍在顧昂的後背上:
「顧老弟!這都晌午了,練了一上午肯定餓得前胸貼後背了吧?
走!跟老哥去村裡的食堂,咱們喝口熱乎的去!」
顧昂聞言,腳步微微一頓,臉上露出一絲遲疑。
他拍了拍腰間鼓鼓囊囊的乾糧袋,婉拒道:
「老哥,不用麻煩了。我出門前家裡給帶了乾糧和鹹肉,隨便對付一口就行。
再說,這是集體的食堂,我一個外村人去蹭吃蹭喝,不合規矩,也怕給你們惹閒話。」
這年頭糧食金貴,各個村的食堂糧食都是有數的,多一張嘴就多一份消耗。
「啥閒話?我看誰敢嚼舌根子!」
趙大牛一聽這話,眼睛一瞪,佯裝生氣道:
「你救了我們爺倆的命,那就是救了半個趙家屯!
要是讓你在俺們村口啃乾糧,傳出去我趙大牛的臉往哪擱?
趙家屯的臉往哪擱?走走走!別磨嘰!」
說著,他和一旁的趙小毛根本不給顧昂拒絕的機會,爺倆一左一右,像是綁票一樣,架著顧昂的胳膊就往村中央的大瓦房走去。
拗不過這爺倆的熱情,顧昂只能苦笑著被「挾持」到了食堂。
一掀開厚重的棉門帘,一股混合著大碴子粥香氣和燉菜味道的熱浪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屋外的嚴寒。
顧昂放眼望去,只見寬敞的屋內擺滿了長條木桌,不少村民正拿著鋁飯盒或者搪瓷碗在排隊打飯。
這讓顧昂心中微微有些驚訝。
要知道,這兩年光景不好,很多地方的公社食堂因為糧食短缺早就名存實亡,大家又回去各吃各的了。
可這趙家屯,在如此困難的情況下,竟然還能把大鍋飯維持下去,
而且看大家碗裡的飯菜雖然粗糙但分量尚可,這足以說明這個村子的領導班子極有威信,村民們也異常團結,沒有藏私心。
「喲!大牛叔來了!」
「老隊長!練完兵啦?」
趙大牛一進屋,原本喧鬧的食堂頓時熱鬧了幾分。
村民們見到他,一個個都熱情地打著招呼,眼神里透著尊敬。
正在排隊的幾個漢子見趙大牛帶著客人,連忙側身讓出位置,熱情地招呼道:
「大牛叔,您先打!咱們不急!」
「是啊老隊長,帶著客人上前面去吧!」
趙大牛也沒推辭這份好意,領著顧昂往窗口走。
這時候,幾個眼尖的大娘和媳婦瞧見了跟在趙大牛身後的顧昂。
顧昂身材高大,面容俊朗,雖然穿著厚實的棉衣,但身上的精氣神和這滿屋子的莊稼漢截然不同,想不引人注目都難。
「哎?大牛啊,這後生是誰啊?長得真俊啊,是上面派下來的幹部?」
一個膽子大的大嬸忍不住開口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