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
兩口子被這滲人的陣仗嚇了一大跳,到了嘴邊的罵聲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們本來就是欺軟怕硬的主,在趙家屯被收拾了一頓早就成了驚弓之鳥,此刻見本村人也這副模樣,頓時心裡發毛。
「大……大哥,大嫂子……」
顧山根縮了縮脖子,剛才的囂張氣焰瞬間沒了,換上了一副討好的笑臉,小心翼翼地問道:
「這是……出啥事了?大傢伙兒咋都這眼神看俺們呢?」
人群中,那個剛才提議趕人的壯漢冷冷地哼了一聲:
「出啥事?你自己看看你的家吧!」
「顧山根,你們兩口子平時作惡多端,逼走了大兒子,現在把他也害死了吧?
看清楚了,這是老天爺來收你們了!房子都沒了,下一步,怕是要收你們的命嘍!」
「你們死了不打緊,別害了咱們村其他人!」
面對村民們的千夫所指,顧山根和孫玉梅兩口子徹底懵了。
他們面面相覷,眼裡滿是迷茫和不解。
大兒子顧昂離家出走都好些日子了,這段時間村里人雖然也有議論,但也沒見誰當面這麼指著鼻子罵過。
怎麼今天這兩口子剛挨了頓打回來,全村人的風向全變了?
一個個像是正義使者附體,非要拿那個「不孝子」說事兒?
「我說你們是不是吃飽了撐的……」
顧山根剛想擺出家主的架勢回懟兩句。
人群中,一個平日裡脾氣就暴躁的壯漢實在聽不下去了。
他二話不說,從人群里衝出來,兩隻蒲扇般的大手一邊一個,死死揪住顧山根和孫玉梅的衣領子,
像是拎小雞仔一樣,猛地將兩人推搡到了原本院子的大門口。
「撐你大爺!睜開你們的狗眼好好看看!」
壯漢指著那片空空如也、只剩下地基的空地,唾沫星子噴了兩人一臉:
「還在這兒裝傻充愣?要是沒作孽,好端端的大瓦房能說沒就沒了?老天爺都把你們家給收了!」
顧山根和孫玉梅被推得踉踉蹌蹌,好不容易站穩腳跟。
當他們下意識地抬起頭,順著壯漢手指的方向看去時——
「轟隆!」
兩人只覺得腦海中仿佛有一道驚雷炸響,天靈蓋都被掀飛了。
原本矗立在這裡的三間大瓦房,他們半輩子的心血,此刻竟然蕩然無存!
別說是房梁磚頭了,就連地上的爛木頭片子都沒剩下一塊!
只有那個被扒得只剩單衣的小兒子顧寶,像條死魚一樣孤零零地躺在冰冷堅硬的凍土上,生死不知。
「這……這……我的房呢?!」
顧山根兩腿一軟,直接癱坐在了地上,眼珠子幾乎要瞪出眼眶,嘴巴張得老大,卻發不出半點聲音,徹底嚇傻了。
而孫玉梅的反應則更加激烈。
「不可能!我不信!我的家啊!」
她像是瘋了一樣尖叫一聲,不信邪地衝進了原本是堂屋的位置。
她伸出雙手在空氣中胡亂揮舞,試圖摸到門框,摸到桌子,摸到那熟悉的柜子。
可是,手掌揮過,只有刺骨的寒風。
她噗通一聲跪在地上,雙手瘋狂地扒拉著地面,試圖找回一點家具的殘渣。
但指尖傳來的觸感,只有粗糙、冰冷、滿是灰塵的硬泥地。
真的沒了。
徹徹底底地沒了。
「啊————!!」
孫玉梅猛地拍著大腿,發出了殺豬般的嚎喪聲:
「天殺的啊!這是哪個缺德帶冒煙的賊啊!
趁著俺們不在家,把房子都給搬空了啊!
連塊磚頭都沒給俺們留啊!
這是要逼死人啊!」
她一邊哭一邊罵,那悽厲的聲音傳出老遠,聽得人頭皮發麻。
然而,圍牆外的村民們卻沒有一個人上前安慰,反而一個個嚇得直往後縮,生怕沾染上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呸!你個瘋婆娘,少在這兒血口噴人!」
剛才那個壯漢啐了一口,大聲喝道:
「你也不動腦子想想!你們兩口子才出去半天功夫,
就算是一百個賊一起來搬,能把房子拆得這麼幹淨?能連點動靜都沒有?」
「就是!連根毛都沒剩下,這哪裡是人能幹出來的事兒?」
旁邊的老人們更是哆哆嗦嗦地指指點點:
「這分明就是鬼神顯靈!是你們兩口子平時心太黑,把顧昂那孩子害死了,老天爺看不下去,直接把你們家給『收』走了!」
「這叫現世報!這就是造孽的下場!」
一種名為「恐懼」的情緒迅速在人群中蔓延。
看著那詭異消失的房屋,再看看瘋瘋癲癲的孫玉梅和嚇傻了的顧山根,村民們越想越怕。
這家人惹了這麼大的禍事,連老天爺都動怒了,要是讓他們繼續待在村里,保不齊哪天這雷就劈到自家頭上來了!
「不行!不能讓他們待在這兒了!」
不知道是誰在人群中高喊了一嗓子,瞬間引爆了全村人的情緒。
「對!趕走他們!這就是個禍害窩!」
「滾出棒槌溝!別牽累我們!」
「把這喪門星一家趕出去!」
一時間,聲討聲如潮水般湧來。
在那空曠淒涼的地基前,村民們的怒火與恐懼交織在一起,化作了對顧山根一家最後的審判。
人群中,一直沒吭聲的生產隊長李金山,此刻眼神閃爍不定,
說實話,一開始聽到村民們嚷嚷著要把這家人趕走,他心裡是一百個不願意的。
眼下正是農閒修水利的關鍵時候,公社裡下了死命令,要搶修一條大幹渠。
這可是重體力活,村里正是缺勞力的時候。
顧山根和孫玉梅雖然人品不咋地,但幹活還湊合,要是趕走了,這兩個坑誰來填?
可是……
李金山眯著眼,借著月光,落在那片光禿禿的地基。
太乾淨了。
就算是當年日本鬼子搞「三光」,也得留下一堆灰燼和斷壁殘垣吧?
這半天功夫,連地皮都被颳了一層,這哪裡是人力能辦到的事兒?
一陣冷風吹過,李金山只覺得後脊梁骨一陣發涼,寒毛都豎起來了。
「這事兒……邪門!太邪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