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裡忽然有個大膽的猜測,
再加上那伙人手裡帶著的制式槍械,以及撤退時那種訓練有素的配合,
這說明那伙人絕不是普通的山民或盲流子。
這很有可能是一處隱蔽的敵特通訊點!
顧昂目光深邃地看向那伙人消失的方向。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但他沒說破。
若是現在告訴趙大牛那是敵特,以大牛老哥的性子,搞不好腦子一熱就要帶著民兵追進林子裡去抓敵特了。
那太危險了。
冒然追出去反被害了性命。
對方既然能在此地開展活動並架設電台,那藏身點附近說不定設有地雷或者絆髮式陷阱。
就憑這幾個民兵,貿然闖進去就是送死。
這種專業的事,還是得交給專業的人去辦。
顧昂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他只將老鷹嘴這個地名暗暗記下。
遭遇了這樣一件事情,原本輕鬆歡快的趕集氛圍蕩然無存。
眾人的心裡也有些緊迫。
一來是擔心那伙凶人去而復返,抄了他們的後路,二來也是想著趕緊把這事兒捅給官面上的人,好讓大家心裡踏實點。
為了送陳文到派出所報案,更為了保護屯子的這批財產,趙大牛也沒了省牛力的心思。
「駕!駕!」
伴隨著鞭梢在空中炸出的脆響,牛噴著白氣,撒開了四蹄快速行進。
幾人後半程加快了速度,原本需要晃悠大半天的路程,硬是縮短了一半的時間。
直到看見了公社那排紅磚瓦房和供銷社熱鬧的人群,大家緊繃的神經才算稍稍放鬆。
趙大牛讓剛子和賴子看著車和貨物,自己帶著顧昂,架著還在腿軟的陳文,直奔掛著白色木牌的公社派出所報案。
派出所里生著爐子,暖烘烘的。
一個年輕的小民警正端著掉了瓷的搪瓷缸子喝水,見幾個人風風火火地闖進來,眉頭不由得皺了皺。
「同志!我們要報案!有人在老鷹嘴那邊持槍殺人!」
趙大牛嗓門大,一進門就喊開了。
那小民警放下缸子,上下打量了這幾人一眼。
只見陳文頭髮凌亂,滿臉血污,眼鏡腿還斷了一根,看著極其狼狽,
而旁邊的趙大牛穿著一身老羊皮襖,滿身也是雪沫子,一看就是地道的山裡漢子,透著一股土氣。
接待的小民警態度有些敷衍,並沒有表現出趙大牛預想中的重視,反而是漫不經心地翻開了一個登記本:
「持槍殺人?哪死人了?屍體呢?」
「沒……沒死人,但是他們開槍了!追著我打!」
陳文急忙辯解,把自己的工作證拍在桌子上,「我是縣裡來的地質勘探員!」
小民警掃了一眼工作證,即便知道陳文的工作,他也沒在意。
這年頭,深山老林里為了搶點山貨、爭塊地盤打架的事兒多了去了。
先前有過類似的案子,地質勘探工作人員進山測繪,踩了當地人的參或者是看了不該看的風水地,與地方的山民起了爭執打架的案子也發生過幾起。
往往都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最後查來查去就是一筆糊塗帳。
在小民警看來,這估計又是一起外地幹部不懂規矩,惹毛了當地盲流子或者獵戶的糾紛。
「行了行了,別喊了。」
小民警有些不耐煩地敲了敲桌子,告訴幾人:
「這種事兒我見得多了。多半是你們進山的時候沒看路,跟當地打獵的或者看林子的起了衝突。
人家那是嚇唬你們呢,真要殺人,你還能跑這兒來?」
說著,他隨手抽出一張表格扔在櫃檯上:
「行了,填個表回去吧。不是什麼大事,只要沒出人命,沒缺胳膊少腿的,咱們這兒管不過來。」
見趙大牛還要爭辯,小民警擺了擺手,堵住了他的話頭:
「老鄉,你也體諒體諒我們。現在快過年了,所里有大案子要辦,那是抓流竄大盜的要緊事。
你們這些打架鬥毆的小事就不要浪費警力了。
回去之後,找你們大隊的幹部,跟對方屯子的人坐下來喝頓酒,互相調和一下就好了,散了吧散了吧。」
趙大牛吃癟,一張黑紅的臉膛漲成了豬肝色。
他不甘心辯解道:
「同志!你咋就不信呢!那絕對不是一般的土噴子,對方有真槍!
那響聲脆得跟爆豆似的,是要命的傢伙事兒啊!」
小民警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一邊整理著手邊的文件,一邊慢條斯理地懟了回去:
「老鄉,你也別跟我拍桌子。這十里八鄉的,誰家還沒幾杆火槍?
咱們這靠著林子,為了防野獸,別說是槍了,前幾年搞大練兵的時候,這年頭村裡有槍的人不再少數,
有的民兵連庫里有的甚至還有迫擊炮呢。有個槍響算啥稀奇事?」
趙大牛被噎得啞口無言。
確實,在這個年代的北境林區,槍枝管理還沒後來那麼嚴,哪個屯子沒幾條槍?
光憑有槍這一點,確實很難引起派出所的重視。
眼看著趙大牛還要再吵,一直沉默的顧昂介入了。
他伸手攔住激動的趙大牛和還要哭訴的陳幹事,沖他們搖了搖頭,示意稍安勿躁。
隨後,他走到桌前,伸手從筆筒里抽出支鋼筆,又扯過一張空白的信紙。
「同志,借個筆用用。」
他沒和小民警爭吵,而是直接伏在櫃檯上,將自己的分析和推理一邊說一邊寫下:
「警察同志,你說得對,山裡有槍不稀奇。
但獵槍裝的是黑火藥或者是散彈,聲音沉悶,打出去是一大片。
而今天追殺我們的那幾把槍,聲音短促、清脆,穿透力極強。
那是五四手槍的聲音。」
沒等小民警反駁,顧昂手中的筆沒停,繼續說道:
「還有,普通的盲流子或者山民打架,講究的是一窩蜂往上沖。
但這三個人,衝出林子後立刻分散站位,呈品字形,進退有據,撤退時更是互相交替掩護。
這不是打群架,這是訓練有素的行為,是標準的戰術動作。」
小民警原本漫不經心的表情,隨著顧昂的話語,逐漸變得凝重起來。
他停下了手裡的活,探過頭來看向顧昂筆下的紙。
「如果不信,還有這個。」
顧昂筆鋒一轉,開始在紙上勾勒圖形,這是最關鍵證據。
憑藉著系統鑑定視角留下的深刻印象,顧昂畫出了一個清晰的鞋底紋路:
「那個領頭的人,看似穿的是靰鞡鞋,但鞋底留下的印記卻是這種人字形的防滑紋。
這是制式膠底軍靴才有的紋路,普通老百姓買不到,也穿不起。」
緊接著,他在旁邊又畫了一個手腕的簡筆圖,在手腕內側點出了一個特殊的圖案:
「還有,那個領頭的右手虎口有老繭,那是常年玩槍磨出來的。
最重要的是,他手腕內側,有一個殘缺的梅花狀刺青特徵。」
畫完這些,顧昂放下筆,抬起頭,目光直視著那個已經愣住的小民警,
指了指旁邊一臉茫然的陳幹事,最後拋出了一個重磅信息:
「這位陳幹事說,看到那伙人在樹頂上架設黑色的線纜。
同志,獵人下套子是下在地上絆腳的,沒聽說誰把套子下到樹尖上去的。
那種高度和拉線的法子,在深山老林里,只有一種可能——」
顧昂壓低了聲音,一字一頓地說道:
「那可能是為了電台通信架設的天線。」
「五四手槍、戰術隊形、軍靴、刺青、電台……」
顧昂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看著小民警,
「同志,你現在還覺得,這只是一起普通的村民鬥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