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土根使勁揉了揉眼睛，激動得渾身一哆嗦，差點沒給跪下。
「來了！真來了！」
老頭興奮地大喊一聲，也不顧那老寒腿的酸痛，邁開步子就迎了上去。
「小顧同志！小顧同志！哎呀媽呀，可把你給盼來了！」
顧昂大老遠就看見了在那兒蹦躂的鄭土根，臉上露出一絲笑意，加快了腳步。
「大爺，您不會見天在門口等著吧？」
顧昂走到近前，停下腳步，
「答應您的東西，一樣不少。三十斤魚，都是挑好的，還有十斤山薯，您點點？」
鄭土根看著那一條條板板正正的大魚，十分激動，
「不用點！不用點！我還信不過你嗎？能親自跑過來送，指定是不能少的，
哎呀，這也太好了，這下隊裡能過個好年了，我也能……」
然而，還沒等鄭土根把話說完。
「呦呵！這魚不錯啊！個頂個的大！」
一聲吆喝聲突然從旁邊傳了出來。
緊接著，呼啦啦一下子，四五個流里流氣的漢子鑽了出來，
呈扇形包抄過來，瞬間就把顧昂和鄭土根給圍在了中間。
為首的正是吳大錘。
他雙手插在袖筒里，晃著膀子走到顧昂跟前，
眼裡冒著綠光，嘴裡嘖嘖稱奇：
「鄭老倔，行啊你！這可是搞資本主義尾巴啊？
私自倒賣集體財產，還弄來這麼多好東西，也不說跟大伙兒分享分享？」
鄭土根一見是吳大錘，臉色「刷」地一下就白了。
這吳大錘就是村裡的潑皮無賴，被他盯上，准沒好事。
老頭下意識地張開雙臂，護在顧昂跟前，色厲內荏地喊道：
「吳大錘，你少在這兒血口噴人，這……這是經過大隊長同意的！
是為了給集體挽回損失！這魚是要交到隊部入帳的！
你……你們想幹啥？
我可告訴你，這是集體的財產，你們要是敢亂動，就是搶劫集體物資，是要蹲笆籬子的！」
「我呸！」
吳大錘一口濃痰吐在鄭土根腳邊，一臉的不屑：
「少拿大隊長來壓我！在這石磨大隊，工分那就是命，
你個老不死的要是敢去大隊長那兒告狀，信不信明兒個我讓我爹，把你那點可憐的工分全給扣了？
讓你一家子喝西北風去！」
這一句話，直接戳中了鄭土根的死穴。
這年頭，計分員手裡的筆桿子，那就是殺人的刀。
工分要是被扣了，年底分不著糧食，那一家老小真得餓死。
鄭土根氣得渾身發抖，嘴唇哆嗦著：
「你……你……」卻半天說不出一句硬氣話來。
吳大錘見嚇住了老頭，得意地冷笑一聲，
旁邊兩個小弟很有眼力見兒，上去一邊一個，架著鄭土根的胳膊就把他往旁邊拽：
「鄭大爺，這兒沒你事兒，去邊上歇著吧，別濺一身血。」
收拾完了老的，吳大錘轉過身，一雙三角眼上下打量著顧昂。
眼前這個年輕人，雖然穿得不錯，看著挺壯實，但畢竟是外鄉人，而且單槍匹馬，
在吳大錘看來，這就是一隻待宰的肥羊。
「小子，面生啊。」
吳大錘走到顧昂面前，昂著下巴，用鼻孔看著他：
「懂不懂規矩？到了這石磨大隊的地界，要拜碼頭懂不懂？
這魚，還有這山薯，看著挺喜人啊。」
說著，他伸出一隻髒兮兮的大手，就要去抓一條最大的鯉魚：
「哥哥我正好缺個下酒菜，這條魚，就當是你的見面禮了。」
然而，他的手還沒碰到魚鱗，就被一隻戴著皮手套的手給擋住了。
「這魚，是給鄭大爺的。」
顧昂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聽不出一絲波瀾，
仿佛眼前圍著他的不是一群手持棍棒的惡棍，而是一群嗡嗡叫的蒼蠅。
他甚至連眼皮都沒眨一下，只是淡淡地看著吳大錘：
「拿開你的手。」
吳大錘愣了一下。
他在村里橫行霸道慣了，誰見了他都得點頭哈腰叫聲「錘哥」，
哪怕是外村來的，見了他這陣仗也早就嚇軟了腿。
可眼前這小子，竟然敢擋他的手？
還敢用這種命令的口氣跟他說話？
「操！給臉不要臉是吧？」
吳大錘頓時感覺受到了奇恥大辱，臉上的橫肉一抖，惡狠狠地罵道：
「小子，我看你是活膩歪了！
本來尋思你要是識相，留下一半東西我就放你過去。
現在看來，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啊！」
他往後退了一步，一揮手，衝著周圍的小弟吼道：
「兄弟們！給我上！
教教這外鄉來的兔崽子怎麼做人！東西全扣下，人給我往死里打，打壞了算我的！」
「得嘞！」
幾個小弟一聽這話，頓時來了勁，
這可是立功的好機會，而且那一筐子的東西，夠他們分好幾頓的。
幾個人從腰裡掏出早就藏好的木棒子，嘴裡罵罵咧咧地就朝著顧昂圍了上去。
「小心啊！」
被架在旁邊的鄭土根急得大喊，想要衝過來幫忙，卻被兩個小弟死死按住，
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些棍棒要落在顧昂身上。
面對著這群如狼似虎的潑皮，顧昂依舊站在原地，紋絲未動。
他的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若有若無的冷笑。
就在那個拿著木棒沖在最前面的二流子，距離他只有不到兩米遠的時候。
顧昂突然做了一個動作。
他不緊不慢地抬起手，像是要去撓痒痒一樣，輕輕撩起了襖子的下擺。
「想打架？行啊。」
顧昂的聲音依舊不高，但卻清晰地鑽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隨著衣擺被掀開，露出了他腰間寬大的皮腰帶。
而在那腰帶上，除了別著一把獵刀之外，
還赫然掛著四個黑乎乎、圓滾滾，上面帶著方格紋路，頂端還有個撞針帽的鐵疙瘩！
這玩意兒的造型實在是太經典、太有辨識度了，
哪怕是沒上過戰場的農村人，這幾年也沒少聽公社民兵連宣傳過，更別提村里那些退伍回來的老兵經常吹噓。
這是——手雷！
而且還是那種威力巨大、一炸一大片的小鬼子九七式手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