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汪汪!」
就在一家人為了小灰的忠義感慨萬千的時候,
裡屋的炕根底下,突然傳來兩聲奶聲奶氣的狗叫,
緊接著,一個圓滾滾、黑不溜秋的小毛球,像個小地雷似的,連滾帶爬地從角落裡竄了出來。
正是球球,小傢伙還沒長開,四條小短腿倒騰得飛快,毛茸茸的像個黑色的線團,
它一出來就圍著林灶發的腳踝打轉,急得直哼哼,
顯然也是被外屋的肉香味兒給饞壞了,正賣力地討好這位新來的大廚呢,
還沒等林灶發彎腰去抱那個小黑毛球,半空中又傳來一陣翅膀撲騰的聲音,
一團圓潤的影子從房樑上俯衝下來,
「吧嗒」一下,穩穩噹噹地落在了顧昂的肩膀上,
糰子歪著圓滾滾的小腦袋,用那雙黑豆似的小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屋裡多出來的這兩個陌生人。
看了一會兒,似乎確定了沒有危險,便毫無顧忌地扯開清脆的嗓子,「啾啾啾」地叫喚起來,
一邊叫還一邊用小尖嘴去啄顧昂的耳朵,那副催飯的急切模樣,惹得屋裡的人都忍不住笑出了聲。
「哎呀!這木屋裡,可真是熱鬧啊!」
林灶發看著地上打滾的黑狗崽,撒嬌的小肥啾,安靜趴著的大灰狼,
心裡頭頓時升起了難以言喻的暖意,
這小小的木屋裡,卻有著這麼一群活靈活現、憨態可掬的小生靈,
它們不怕人,不傷人,甚至跟這個家裡的人親密無間,
這得是什麼樣的環境,才能養出這麼通人性、這麼乖巧的動物啊?
老話常說,動物的眼睛最乾淨,它們能分辨出人心裡的善惡,
要是當家的人是個心狠手辣、脾氣暴躁的主兒,這滿院子的動物早就嚇得夾著尾巴逃命了,
哪還能像現在這樣,一個個在屋裡頭撒歡兒黏人?
想到這兒,林灶發和楊秀琴不由得把目光再次投向了顧昂,
看著這個年輕人,老兩口在心裡暗暗地點了點頭,
這小伙子,不僅有硬本事,更有一副寬厚仁慈,懂得疼惜活物的好心腸,
把閨女託付給這樣的人,哪怕是住在這深山老林里,那日子也絕對錯不了,
這木屋,比他們在城裡見過的任何地方,都要讓人覺得踏實,覺得像個家。
「哈哈哈,菜都上齊了,都別看著了,這菜涼了就脫骨了,不好吃了!」
林灶發樂呵呵地在圍裙上擦了一把,
「老婆子,秋兒,薇薇,還有小顧,今兒個咱們一家子,加上這些通人性的小夥計們,好好吃頓團圓飯!」
燒得滾熱的大火炕上,放上了一張矮腳的四方炕桌。
一家五口人,加上在地上打轉的幾隻小生靈,把這不大的空間填得滿滿當當,
「來來來,都動筷子!趁熱吃!」
林灶發坐在炕頭的上首,樂呵呵地招呼著。
今天這一頓,算是把壓箱底的本事都使出來了,
正中央擺著的是紅燒牛尾巴子,濃郁的赤醬色湯汁還在「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去了腥線的魚肉被燉得軟爛脫骨,蒜瓣一樣的魚肉吸滿了湯汁,表面泛著一層誘人的油光,
林灶發先是夾了一塊最肥美的魚肚皮肉,放進了幼薇的碗裡:
「薇薇,快嘗嘗爹的手藝生疏了沒?這魚沒刺,大口吃!」
「謝謝爹!」
小丫頭早就饞得吧嗒嘴了,連燙都顧不上,啊嗚一口吞進嘴裡,
那魚肉鮮嫩得像豆腐腦,一抿就化,香得小丫頭大眼睛都眯成了月牙,
「好吃!爹做的魚天下第一好吃!」
「好吃就多吃點……」
楊秀琴在一旁看著,眼眶又忍不住泛紅,趕緊別過頭去抹了一把,
顧昂也夾了一筷子蒜苗炒野豬肉放進嘴裡,
這野豬肉本來肉質發柴,還有腥臊味,
但經過林灶發這麼一煸炒,油脂被徹底逼了出來,
配上大棚里水靈靈的青蒜苗,那是又脆又香,肥而不膩,越嚼越有嚼頭。
「伯父,您這手藝絕了!難怪縣領導要把您特招進招待所,在大飯店裡,那也是頭把交椅啊!」
顧昂由衷地豎起了大拇指。
「嗨,也就是個填飽肚子的手藝。」
林灶發被誇得老臉一紅,心裡卻十分受用,
「顧昂啊,今兒個咱們爺倆得好好走一個,多虧了你,咱們一家子才能吃上這頓團圓飯!」
「爹,顧大哥,少喝點,多吃菜。」
林晚秋在一旁抿嘴笑著,給兩人一人盛了一碗熱氣騰騰的小雞燉蘑菇的鮮湯。
一頓飯吃得滿嘴流油,其樂融融。
地上的小黑狗「球球」啃著一塊骨頭搖尾巴,小灰也分到了一大盆雜魚拌肉湯,吃得呼嚕響,
連顧昂肩膀上的小肥啾都啄了幾口碎肉,滿意地打著盹,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炕桌上的盤子空了大半,大伙兒的肚皮都鼓了起來,屋裡的氣氛也越發鬆弛,
就在這時,林灶發放下了手裡的酒盅,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了幾分,換上了一副鄭重的神色。
「秋兒,薇薇,還有顧昂……爹今兒個能見著你們,這心裡頭的石頭就算是徹底落了地了。可是……」
他頓了頓,看著兩個閨女,眼神里閃過一絲不舍:
「可是,過了今晚,明天一早,爹還得回縣城去。」
這話一出,原本熱熱鬧鬧的屋子瞬間安靜了下來。
「爹?您剛來咋就要走啊?」
林幼薇小嘴一癟,眼看著金豆子就要掉下來了,
「我不要爹走……咱們一家人都在一塊兒不好嗎?」
大半年沒見,這剛吃了一頓團圓飯,熱乎勁兒還沒過,父親就要走,
林晚秋她這心裡也是酸澀得難受,
但她是個明事理的姑娘,並沒有像妹妹那樣哭鬧,而是看著父親,輕聲問道:
「爹,是縣裡那邊有急事?」
「嗯。」
林灶發點了點頭,
「秋兒啊,爹知道你捨不得,但做人,得講良心,得懂知恩圖報。」
「當初我和你娘逃荒流落到縣城,眼瞅著就要餓死在街頭了,
是縣委的張主任心善,賞了我們一口飯吃,還破格把我招進了招待所的後廚,
過兩天,省里的考察團就要下來了,張主任把這接風宴的主廚任務交給了我,
人家對咱們林家有救命之恩,這關鍵時刻,爹不能掉鏈子。」
林灶發嘆了口氣,繼續說道:
「這做菜啊,就跟做人一樣,火候沒到就出鍋,那是夾生飯,
答應了人家的事兒半道撂挑子,那就是沒骨氣!
爹得回去,把這桌席面漂漂亮亮地做出來,把這個人情還上!」
聽到父親這番擲地有聲的話,林晚秋紅著眼眶,重重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