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穩了。前頭這路就是搓衣板,得把人腸子都顛出來。」
吉普車司機是個悶葫蘆,憋了一路。
直到車輪子碾上那滿是碎石子的戈壁灘,才瓮聲瓮氣地甩出這麼一句話。
話音還沒落地,整個車身就像是喝醉了酒的大漢,猛地往左邊一歪,緊接著又狠狠彈了起來。
林軟軟只覺得自個兒的屁股剛挨著那真皮座椅,下一秒整個人就騰空了,腦袋差點就要撞上車頂棚。
「小心!」
霍錚眼疾手快,那隻滿是粗繭的大手猛地伸過來,一把扣住了林軟軟的後腦勺。
他把人死死往懷裡一摁,用自個兒那寬厚的胸膛當了人肉靠墊。
「砰」的一聲悶響。
車輪重重砸回地面,揚起的黃沙瞬間把後車窗糊了個嚴嚴實實。
林軟軟被這一連串的顛簸弄得胃裡翻江倒海,早飯吃的那點乾糧都在喉嚨口打轉。
她臉色煞白,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可她愣是一聲沒吭,反倒是趁著霍錚鬆手的空檔,抬起手,細緻地替他理了理被風吹得亂糟糟的衣領。
「我沒事。你別皺眉,本來就長得凶,再皺眉該把這裡的狼都嚇跑了。」
林軟軟強忍著噁心,沖霍錚笑了笑,模樣軟乎乎的。
她聲音輕柔,卻瞬間平復了霍錚眼底快要爆發的躁意。
霍錚看著懷裡的小女人,心口揪得發疼,那股難受勁慢慢散開。
他太清楚這091基地是個什麼鬼地方了。
那是地圖上都找不到坐標的荒原,是只有風沙和石頭作伴的苦寒之地。
把這麼個嬌滴滴的媳婦帶到這兒來受罪,他覺得自己簡直就是個混蛋。
「到了。」
司機一腳剎車踩到底,吉普車在一片灰撲撲的低矮建築前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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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的風比半道上更硬,刮在臉上跟小刀子割似的。
霍錚先推門跳下車,轉身就像抱小孩似的,把林軟軟從高高的車座上抱了下來。
林軟軟也沒矯情,這會兒她是真腿軟。
她腳上還蹬著那雙在省城買的小羊皮鞋。
鞋面上雖然沾了灰,但那精緻的做工跟這周圍的粗獷格格不入。
這雙鞋一落地,立馬就引來了旁邊幾道意味深長的目光。
「喲,這就是新來的霍教官吧?」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袖口挽得老高的中年男人走了過來。
這人長得五大三粗,一臉的絡腮鬍子沒刮乾淨,手裡還捏著個掉漆的搪瓷茶缸。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霍錚,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
但當視線落在林軟軟那雙皮鞋和身上那件呢子大衣上時,眼神變了。
眼神里透著不屑,又帶著嘲弄,分明是在等著看好戲。
就像是看著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大小姐,闖進了一群野狼的領地。
「我是後勤處的王大偉,負責給你們安排住處。」
王大偉雖然敬了個禮,但那動作松松垮垮,明顯沒把霍錚這個「空降兵」放在眼裡。
在他看來,這種從大城市調來的軍官,大多是來鍍金的;帶著個嬌小姐,更是累贅。
霍錚回了個標準的軍禮,身姿挺拔如松。
那股從戰場上浸出來的狠厲勁兒,讓王大偉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麻煩王幹事了。」
霍錚聲音冷硬,沒多一句廢話。
王大偉心裡哼了一聲,轉身指了指遠處那片看著稍微像樣點的紅磚房。
「那邊的家屬院早就住滿了,這陣子基地擴建,到處都緊張。」
他說著,手腕一轉,指向了基地最西邊的一條荒涼山溝。
那裡只有幾孔孤零零的窯洞,看著像是上個世紀留下來的老古董。
甚至連窗戶紙都是破的,在風裡呼啦啦地響。
「現在能騰出來的,也就剩那邊的一號院了。」
王大偉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臉,故意拔高了嗓門,生怕周圍看熱鬧的人聽不見。
「那地方空了大半年,條件是差了點,不僅沒通電,聽說晚上還有耗子開會。」
他斜著眼瞥向林軟軟,等著看這位嬌小姐嚇得花容失色,或者是當場哭鬧著要回家。
只要這娘們一鬧,霍錚這個新官上任的三把火還沒燒起來,臉面就得先丟個精光。
到時候,這091基地誰還服他?
周圍幾個路過的戰士也都停下了腳步,裝作整理裝備,實則都在豎著耳朵聽這邊的動靜。
霍錚的臉一下子沉了下來。
他眼神發冷,垂在身側的手攥成了拳頭。
這哪裡是安排住處?這分明就是要把他們往豬圈裡趕,擺明了給下馬威。
「王幹事,這就是你們後勤對待戰友的態度?」
霍錚往前跨了一步,那股子壓迫感逼得王大偉不得不往後退了半步。
就在霍錚準備發作的時候,一隻白嫩的小手突然伸過來,輕輕拉住了他的袖口。
林軟軟從霍錚身後走了出來。
她臉上非但沒有半點嫌棄或者委屈,反而笑得眉眼彎彎,像是根本沒聽出王大偉話里的刁難。
「這就是我們的新家呀?」
林軟軟聲音甜糯,像是摻了蜜的糯米糰子,在這粗獷的西北風裡顯得格外好聽。
她直接無視了王大偉那張錯愕的臉,伸手就從他手裡把那串鏽跡斑斑的鑰匙拿了過來。
「有牆有頂就是家,這條件已經很好了。」
林軟軟一邊說著,一邊把鑰匙在手指頭上轉了個圈,那姿態瀟灑得不像話。
王大偉愣住了。這反應不對啊?
劇本不是這麼寫的啊!
「這位同志,你可能沒聽清,那可是土窯洞,連個像樣的廁所都沒有……」
王大偉不死心地想要補刀。
林軟軟卻搶在他前頭開了口。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只是那雙桃花眼裡,透著一股子精明勁兒。
「王幹事,您這話我就不愛聽了。」
她往霍錚身邊靠了靠,一臉崇拜地看著自家男人。
「想當年,咱們霍錚那是睡過雪窩子、啃過樹皮草根的人。」
「那時候連個擋風的地方都沒有,戰士們照樣打勝仗。」
「現在這好歹還有個窯洞住,比起那會兒,這簡直就是在享福了。」
林軟軟話鋒一轉,視線輕飄飄地落在王大偉那張漲成豬肝色的臉上。
「王幹事把那兒說得那麼可怕,該不會是覺著,咱們革命戰士連這點苦都吃不了吧?」
「還是說,王幹事平時的日子過得太舒坦了,覺得這窯洞就是沒法住人的地兒?」
這一頂大帽子扣下來,直接把王大偉砸懵了。
這話怎麼接?
接了就是承認自己覺悟低,不僅看不起霍錚,還連帶著把老一輩的革命精神都給否定了。
周圍那些原本看熱鬧的戰士,聽了這話,看向林軟軟的眼神瞬間變了。
那是一種意外,更是敬佩。
誰說城裡來的娘們不能吃苦?
人家這覺悟,比後勤處這幫老油條都高!
「這……我不是這個意思……」
王大偉張口結舌,那張糙臉憋得通紅,半天憋不出一句整話來。
他那是被噎得死死的,只覺得嗓子眼像是吞了個生雞蛋,上不去下不來。
霍錚看著身邊伶牙俐齒的小女人,緊繃的嘴角悄悄鬆開,帶上了點笑意。
他媳婦這嘴,真是從來不讓人吃虧。
「既然王幹事不是這個意思,那就勞煩帶個路吧。」
霍錚伸手攬住林軟軟的肩膀,眼神冷冷地掃過王大偉。
「我們不挑。只要是組織安排的,哪怕是耗子窩,我們也住得安心。」
王大偉這會兒是徹底沒了脾氣。
他就像是個被霜打了的茄子,蔫頭耷腦地走在前頭帶路。
一邊走還一邊在心裡嘀咕:這哪裡是嬌小姐?這分明就是只披著兔皮的小狐狸!
通往那處窯洞的路,比想像中還要難走。
地上全是碎石頭和枯死的駱駝刺,深一腳淺一腳的。
林軟軟的高跟鞋踩在上面,好幾次都差點崴了腳。
霍錚索性也不讓她走了,把手裡的行李箱往地上一扔,直接在她面前蹲下了身子。
「上來。」
簡單的兩個字,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王大偉在前頭聽見動靜回頭一看,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堂堂特戰團的活閻王,竟然為了個女人當眾彎腰?
林軟軟臉一紅,推了推他的肩膀。
「這麼多人看著呢,我自己能走。」
「這路不好走。把你那嬌貴的腳崴了,心疼的還是我。」
霍錚不由分說,反手扣住她的腿彎,稍微一用力,直接就把人背了起來。
他寬闊的後背結實可靠,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
林軟軟趴在他背上,聽著那沉穩有力的心跳聲,鼻尖縈繞著他身上特有的皂角味和淡淡的菸草味。
她把臉埋在他的頸窩裡,小聲嘟囔了一句。
「霍錚,你今天真帥。」
霍錚腳步頓了頓,耳根悄悄紅了。
「老實點,別亂動。」
他聲音有些發緊,托著她的手卻更用力了幾分。
一行人終於走到了那處位於山溝盡頭的窯洞前。
這地方確實夠偏的。周圍連個人影都看不見,只有幾棵光禿禿的老槐樹在風裡張牙舞爪。
院牆塌了一半,院子裡長滿了半人高的雜草。
那扇破舊的木門歪歪斜斜地掛在門框上,上頭的紅漆早就掉光了,露出灰撲撲的木頭碴子。
一種荒涼破敗的氣息撲面而來。
霍錚把林軟軟放下來,看著這跟廢墟差不多的地兒,心裡的火氣又竄了上來。
他不在乎自己住哪,可讓軟軟跟著受這份罪,他忍不了。
「軟軟,要不我讓司機送你去縣裡的招待所住幾天?」
霍錚握著她的手,大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著,語氣里滿是愧疚。
「等我把這兒收拾利索了,通了電,你再過來。」
林軟軟反手握住他的大手,搖了搖頭。她抬起頭,眼睛亮閃閃的。
「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嫁個團長我就住窯口。」
她調皮地編了個順口溜,把那種沉重的氣氛一下子衝散了不少。
「再說了,我有你在身邊,住哪不是住?」
林軟軟鬆開霍錚的手,踩著那雙羊皮鞋,小心翼翼地跨過門檻前的碎石堆。
她走到那扇吱呀作響的爛木門前,從王大偉給的那串鑰匙里挑出一把最大的。
「我倒要看看,這王幹事嘴裡的耗子窩,到底能有多嚇人。」
林軟軟一邊說著,一邊把鑰匙插進那個生鏽的鎖眼裡。
「咔噠」一聲。
鎖開了。
她用力推了一把那扇沉重的木門。
伴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大門緩緩向里打開。
一股陳年的霉味夾雜著嗆人的灰塵,像是積攢了許久的怨氣,猛地撲面而來。
林軟軟下意識地捂住口鼻,往後退了一步。
外頭的光線順著門縫照進去,在昏暗的空間裡打出一道光柱,無數細小的塵埃在光里飛舞。
就在這時。
在那窯洞最深處、最陰暗的牆角旮旯里,突然亮起了兩盞綠油油的小燈籠。
不。
那不是燈籠。
那是兩隻眼睛。
在黑暗中透著幽冷的光,死死地盯著門口這兩個不速之客。
「那是啥?」
林軟軟只覺得後脊梁骨一陣發涼,聲音都有些發顫。
幾乎是同一時間。
「別動!」
身後的霍錚像是感應到莫大危險,身體瞬間繃緊,如蓄勢待發的弓。
他那隻大手的反應快得驚人,閃電般地摸向了腰間的槍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