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黑水壩就要開閘,難道還能撐過半個時辰?亥正三刻啊。」
安延跪在州衙堂下,泥漿糊滿衣擺,左肩插著半截弩箭,血順著袖管滴進磚縫。
許元撐著桌案起身,一陣熱疼便從膝下扯出,傷腿剛沾地,血早就泡透了官靴里的布帶。
「這消息真是查出來的?」
「屬下追到西門外截住這暗樁,李元載留在城外的,這狗比牙里藏毒,咬破毒囊前撂了底。」
安延摸出懷裡一截蠟布,沾血的指腹將其攤開,露出黑水壩水道圖,一枚銅符畫在閘門旁。
「這二十四名死士是李元載派的,這幫老六混進修壩民夫裡帶假銅符,今夜恐怕要打兵部名頭接管閘樓吧?」
秦茂接過蠟布仔細掃了兩遍,視線停在東營與糧道之間,八百民夫就住在那處低地,過冬糧包堆在營里。
雪水在黑水河蓄了半月,主閘若開,水頭沿舊河槽灌下,豈不要卷了民夫營,一鍋端了東營糧道?
若是城內守軍出城救人,李元載便能咬定許元私調兵馬的名頭,若緊閉城門不管,八百條人命難道壓不垮沙州?
「拿刀架在脖子上,真是逼人造反啊。」
許元扯下案邊披風搭在肩上,傷腿往前挪兩步,幾滴暗紅跟著落在磚地上。
秦茂橫在門口攔住,掌心按著刀鞘,皮革壓出細響。
「我帶兵過去,使君留在城內,干翻閘樓那幫孫子三百騎足夠了。」
「你以為壩內沒他們的內應?假銅符都能騙過守閘官。連該殺誰都分不清,干翻閘樓你拿什麼去?」
許元將都督府銅牌擲進秦茂懷裡,他扶著廊柱跨出門檻,汗珠順著額邊滾到下頜。
「點齊三百精騎,只帶弓弩和橫刀,給馬蹄裹上布從北門出城。」
府衙側門很快開了,軍士從廄中牽出馬匹,拿破氈裹住鐵蹄,滿院子都不許點火把。
傷處被馬鞍頂住,許元翻身上馬,腰背繃出硬線,汗水順著脖頸流進衣領。
想開口相勸的秦茂攥住韁繩,許元抬手就奪了回來,馬嚼子碰出一聲脆響。
「快開門。今晚若讓黑水淹了沙州,就算留著我這條腿,難道要老子跪在京使面前等死嗎。」
北門守將仔細驗了銅牌,門栓被絞索拖著往後退,城門開出一道僅容馬側身通過的縫隙。
三百騎貼著城牆魚貫出城,末尾一騎剛離開弔橋,身後的城門便重新合攏。
黑水壩離北門二十多里,李元載的人在官道盯梢,秦茂帶隊鑽入荒溝,沿乾涸水渠向西邊繞行。
碎石在溝底不斷滾進馬蹄下,許元的傷腿顛的發麻,血順著馬鐙淌上馬腹,坐騎甩了幾次頭。
前方斥候折返回來,貼近秦茂耳邊報了兩句,抬手指向河灣的蘆葦叢。
壩下添了三處暗哨,每處留有六人,身上披著沙州府兵衣甲,口令卻用了涼州軍的舊號。
「這路根本繞不開,難道殺過去就不怕驚動閘樓?」
秦茂冷著臉望向遠處堤岸,刀鋒剛抽出一寸,又按回鞘里。
火折被許元摸出懷,揚手拋向河灣另一側,火星落進枯草,亮了幾下便被夜風吞掉。
六名暗哨追著火光摸過去,繩索同時從溝頂垂下,黑衣軍士貼地翻落,捂口割喉,屍首全拖進蘆葦叢。
秦茂舉刀前指,三百騎分成三隊,壩下兩條小路全沿河溝封死。
打馬往前剛走半里,銅鈴在閘樓上響了兩下,許元抬頭勒住坐騎,守壩旗早換成了兵部青旗。
「看來這幫傢伙覺出不對了。」
伏在馬背上咳出血沫的安延,死死攥住秦茂護腕,斷斷續續報出壩後藏兵的位置。
話都還沒說完,十餘張弩從閘樓垛口探出,箭矢貼著河溝射下,前排兩匹馬翻倒在地。
涼州死士也不喊叫,落地便結成小陣,坡口被持盾者封住,後排刀手踩著同伴肩頭躍下。
秦茂帶人撞上盾陣,橫刀從盾縫捅進去,抽刀帶出半截斷開的衣帶。
河岸另一頭也打了起來,數十名披黑甲的騎兵從蘆葦里殺出,陳武侯親軍的紅繩系在箭囊上。
涼州死士前後受敵,仍死死不往閘樓退,前排倒下,後排就踩過屍身補位,硬是把通往壩頂的石階堵死。
「難道是陳武侯的人到了?」
秦茂劈開迎面長槍,肩甲被槍尖劃開,回身一腳把對方踹進河溝里。
許元沒接話,抽弓搭箭射向閘樓,死士守在絞盤邊胸口中箭,翻過木欄摔了下去。
木軸轉動聲從壩頂傳來,守閘鐵銷被拔出半截,粗鏈跟著繃緊,水汽從縫隙里往石壁上噴。
「難道中路就鑿不開嗎秦茂。」
三十名親兵棄了馬持盾,沿石階往上擠,長槍被涼州死士架在盾沿,刀鋒專挑甲片接縫送進去。
秦茂連砍兩桿長槍,肩頭死死撞入盾陣,親兵緊跟著往前推,石階上的人全肉擠肉堆成牆。
一排短箭從側坡射來,堵路的死士倒下七八人,陳武侯的親軍早就攀上了壩腰。
兩支人馬隔著屍首互相看了一眼,沒通名,也沒人盤問,同時掉頭撲向閘樓。
許元縱馬上坡,坐騎越過斷開的木欄,前蹄剛落地,一柄朴刀便從門後向馬頸斬來。
許元側身避過刀刃,橫刀穿進那人肋下,借著馬勢把人帶出兩步,屍首撞翻了門邊的水桶。
第二名死士撲向馬腿,秦茂從後邊趕到,刀背砸開他手腕,當即補刀割斷喉管。
轉軸聲又從閘樓里傳出,主閘下方的水縫越開越寬,河水從縫中噴出,擊打石壁的響聲直接蓋過兵刃碰撞。
許元翻身落馬,傷腿剛踩地便往旁邊折,他拿橫刀死撐住身子,咬著牙撞開閘樓木門。
四具屍首橫在屋內,兩名守閘官被割斷喉嚨,腰間銅符掉在血泊里,花紋跟安延帶回的圖樣根本不同。
一人站在絞盤旁,緋色官袍垂到靴面,內廷魚符就懸在腰間,頭上烏紗未沾塵土。
那人已經握住絞盤木柄,另一隻手搭在鐵銷上,難道只要往外一拔,萬斤閘板就會升起?
許元的橫刀死死指住那人的後背。
「手離開絞盤。你真以為今日有什麼破牌子能救你的命?」
太監轉過半張臉,掌心還是貼在木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