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中流民軍遍地，洪澇災害持續了數年，現況甚至比涼州還差……」沈玉城說著，重重嘆息一聲。
「雍州再差再亂，糧食產量也不是涼州能比的。
而且並未讓你向百姓征糧買糧，而是向世族買糧。」
裴顏卿白了沈玉城一眼。
與她有商貿往來的雍州世族，大概是什麼情況，裴顏卿心裡有數。
受災的是百姓，不是那些世族，世族手裡都有糧，而且數量不少。
「你去拜訪扶風王，只要你能拿出足夠的『誠意』，從雍州換來一批糧食不成問題。」裴顏卿又說道。
沈玉城認真思考著裴顏卿的話。
「沈公去雍州已有一段時日，你可讓沈公聯絡雍州各路流民帥，以鹽鐵換糧。
如此雙管齊下，換來支撐四五個月的糧食問題不大。」
裴顏卿見沈玉城眼神飄忽，接著說道。
「夫君，姐姐的建議可行，否則也別無他法。」林知念說道。
林知念沒想到，裴顏卿居然能跟她想到一塊去。
但轉念一想，裴顏卿能有此計策，是因為她跟外州世族來往頗多。
「多謝夫人的計策。」沈玉城拱手道。
「墨子有云：天下無毀吾身，則可。」裴顏卿見沈玉城還是有些猶豫，又說道。
沈玉城認真思考著這句話，大概意思是：大難當前，死道友不死貧道。
「只能如是了。」沈玉城最終下定了決心。
「我去找我爹要一封親筆手書，你自去找扶風王，如何商榷交易，便是你的事了。」裴顏卿說道。
林知念立馬向沈玉城使了個眼色。
後者會意，連忙說道：「時候不早了，夫人留下吃個便飯。」
「不了，糧食被劫，首尾還沒理清。
我明日一早讓鏡奴將書信送來，走了。」
裴顏卿來也匆匆，去也匆匆。
林知念立馬起身，移到沈玉城身邊坐下。
「就按裴夫人的計策行事，入關記得先去找阿爹，最好將鍾佳帶上。」林知念說道。
林知念見沈玉城愁眉緊鎖，便輕輕拍了拍沈玉城的手背以示安慰。
……
是夜，顧府東院，水池中倒映著星羅雲布的蒼穹。
水榭中，薰香裊裊。
顧尹與一中年男子在相對而坐。
顧尹本欲直接找裴延，可也不知道是不是之前老是在裴延面前揣著明白裝糊塗，導致裴延也不跟他談正事。
坐在顧尹對面那人，一身銀色錦袍，濃眉大眼，氣度非凡。
此人便是裴延嫡長子，原河東郡太守，裴贊。
裴贊早已卸任官職，且在今歲之初便已經到了涼州城，深居簡出。
對於涼州現狀，裴贊已有深入了解。
裴贊對顧尹的態度，向來不咸不淡。
雖然是裴延讓他來跟顧尹談一談，但他覺得這樣的事情完全沒什麼談的必要。
對於顧尹極其重用沈玉城，裴贊隱隱有些厭惡。
雖然裴贊沒跟沈玉城碰過面，甚至知道裴延對沈玉城的評價極高。
可在裴贊眼裡，沈玉城是一個絲毫不守規矩的小人。
因為之前其堂弟裴簡向沈玉城使了銀子，沈玉城收了錢不辦事。
這事兒裴簡向裴贊倒過苦水。
「雀兒，有事不妨明說。」裴贊接過顧尹遞來的茶碗，不咸不淡的說道。
「外甥想向舅父換些許糧食。」顧尹開門見山。
「多少？」裴贊問道。
「我可出戰馬、霜華鹽和鐵具，向舅父換二十萬石糧食。」顧尹說道。
「不換。」裴贊想都沒想，直接回絕。
「舅父……」顧尹想以大義凜然的話來說服裴贊。
裴贊放下茶碗，不給顧尹說話的機會。
「河東裴氏，可曾缺過戰馬？缺過細鹽？缺過鐵具？」
裴贊頓了頓。
「雀兒啊，你涼州有的，裴氏有；你涼州沒有的，裴氏也有。
你想以物換物，需拿出能讓舅父心動的物品出來，明白麼？」
裴贊接著說道，淡然的語氣中卻滿是桀驁。
裴贊一上來就把話說到這個份上，顧尹還能說什麼？
「那舅父不妨明說。」顧尹說道。
「明說過了，不換。」裴贊未經思考，便回應道。
「若是不換，舅父此刻應該起身走人了。」顧尹突然拋出一句頗為強勢的話來。
這讓裴贊挑起眉頭，看了顧尹一眼。
「你若不是雪婢親子，舅父根本不會與你多說一句話。」裴贊淡淡道。
「舅父所言極是，您何許人也？」
「少拍馬屁。」裴贊打斷顧尹的話。
油嘴滑舌這一套，在裴贊這種老狐狸面前，基本無用。
「難煞我也！實在不行，為確保西涼不亂，外甥只能下令發動兵戈，征討外州了。」顧尹說道。
「你是涼州都督刺史，動兵對你而言，不過一紙文書罷了。」裴贊說道。
「只是外甥這個官兒，是外公親自舉薦，先帝封的，萬一成了反賊……」顧尹拖了個長長的調子，不往下說。
「外甥啊，一朝天子一朝臣了，你真成了反賊，與你外公並無干係。」裴贊完全不吃這套。
拿名義捆綁來嚇唬他？只能說顧尹還太嫩，能量太低。
不過顧尹覺得，裴贊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卻並未起身，說明還有的談。
思來想去，顧尹朝著裴贊拱手一禮：「請舅父指條明路。」
裴贊不動聲色，但他要的就是顧尹這副示弱的態度。
裴贊端起茶碗，小飲一口。
這西涼特產的苦茶，倒是讓他頗為喜歡。
「涼州之事，本不與河東裴氏相干。
但你我到底是一家人，既然你開口請求，舅父便向你提一個小小的條件。」
裴贊淡淡道。
「舅父示下。」顧尹立馬直起了身子。
「擇陽城廣豐其一划與河東裴氏，作為河東郡僑置，如此舅父可送你十萬石糧，無需你出一匹戰馬，一斤霜華鹽。」裴贊說著，吹了吹茶水，淺淺品了一口。
顧尹完全沒想到，裴贊竟然會有此提議。
顧尹去過河東，也知道裴贊的眼界不比裴延低。
哪怕陽城有草場，廣豐有四郡最大的耕地平原，可裴贊也不可能看得上這兩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