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城稍稍往後靠去,手裡把玩著酒杯,深深呼吸了一口。
利弊都已經擺出來了,沈玉城縱使還舍不下涼州,卻也做好了東出的打算。
此去不管是屯田也好占地也罷,本質上就是為涼州開疆拓土。
不然顧尹怎會輕易讓他離開涼州?
涼州早已自成一派,完全不受朝廷管制了。
沈玉城看向顧尹,從其眼中看出了深深的不舍之情,而沈玉城亦是如此。
「說事可以,酒真的不能再飲了。」林知念見兩人情緒上來了,便提醒了一句。
「知道了知道了。」顧尹故作不耐煩的擺了擺手。
「誰隨夫君走?」林知念問道。
「七郎只肯放天鳳一人。」沈玉城回答道。
林知念想了下,主心骨當中,抽調走一個呂天鳳,可以說是極限了。
不然再少一個人,都是給顧尹增加壓力。
此事林知念只是一問,沒有表態。
她正在思考,還有什麼人能同出雍州。
「沒辦法啊,官位空缺實在是太多了。
庾氏倒台之後,先前庾氏擠占的缺都還沒補齊,州府主吏一直是缺兵少將的狀態。
銅陵、金陽兩郡,缺員更加嚴重。
此去雍州,盡數抽調軍中老卒,王大柱需儘快回來操練新兵,陳康需管後勤,靡鈞管庶務……
哪一個人不是當做幾個人在用?
我知道你們想要陳康或者靡鈞,若我有人可用,這二人你可隨便帶走,真沒辦法啊……」
顧尹滿心無奈。
沈玉城聞言,忽然想起了顧尹每日需處理的公務。
他自己也是一個人頂幾個人用啊。
顧尹忽然想到一人,便說道:「對了,我家族兄你可帶去,他通曉山水地勢,對你定有大用。」
「如此甚好。」沈玉城想了想,忽然又想到一人。
「我還想抽調一人。」沈玉城又說道。
「誰?」
「欒平。」沈玉城說道。
「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了。」顧尹當場駁回。
欒平現如今是州法曹主吏,主管刑獄。
把欒平抽調走了,誰接欒平的班?
「好吧,既然你話說到這份上了,我便不與你再多要人。」沈玉城說道。
「卻也並非再無人可調,廖氏有些青年才俊,可擇一批人同行出關。」林知念說道。
「你們吶,整的要跟我分家似的,這挖一點,那攫一點的,哎。」顧尹無奈搖頭。
顧尹忽然起身:「罷了罷了,我先走了。」
再待下去,顧尹怕情緒一上來,當場流淚,豈不丟人?
「送七郎回府。」林知念朝著門外喊了一聲。
「不必了,我走著回去。」顧尹擺了擺手,徑直走了。
「夫君,此去雍州,以後再遇到事,可就沒法立馬和七郎他們商談了。」林知念說道。
「有你在,我放心,你指哪我打哪。」沈玉城開了個玩笑。
林知念笑而不語。
「對了,該給靡伯去個書信。」沈玉城說道。
「鐘太守也記得去一封。」林知念補充道。
「記下了。」
翌日一早,沈玉城前往顧府。
北院,花圃間,裴顏卿正拿著一把剪刀,親自修剪繁茂的枝葉。
沈玉城站在花圃外圍,安靜了片刻。
裴顏卿也沒回頭看,便知道沈玉城來了。
「半天不說一個字,啞巴了?」裴顏卿淡淡問道。
「跟我出關去。」沈玉城忽然說道。
裴顏卿聞言,嬌軀微微一凝。
她回眸看向沈玉城。
「我家業都在這涼州城內,你把涼州城給我搬過去,我就隨你出關。」裴顏卿半開玩笑的說道。
沈玉城看著面前微微彎腰的美人,欲言又止。
「瞧你這德行,忘了我爹說什麼了嗎?」裴顏卿直起身,轉過來,朝著沈玉城說道。
「我先走了。」沈玉城轉身便走。
他正準備離開顧府,又轉身去了東院。
裴延坐在水榭旁邊釣魚,他身邊坐著一中年男子。
沈玉城一眼望去,那男子側臉跟裴顏卿有七分相似,便知道此人是誰。
裴贊於涼州城幽居數月,而沈玉城時常出入顧府,卻還是第一次見到裴贊。
此人劍眉星目,氣度十分儒雅。
「拜見裴公。」沈玉城拱手一禮。
裴延扭頭,微微笑著擺了擺手。
沈玉城便在裴延身旁坐下。
可裴贊見狀,眼神生出極度鄙夷的神情出來。
他知道沈玉城時常與裴延坐而論道,但看著這鄉野小民出身的涼州新貴,跟自家父親並排而坐,心中十分膈應。
「天下危在旦夕,郎君奉旨勤王,老夫助郎君早日立下豐功偉業。」裴延淡淡道。
「借裴公吉言。」沈玉城頷首道。
「對了,你上回給老夫送來那譜子 ,老夫聽了,名曰?」
「是受了裴公啟發偶得,無題,便請裴公起名吧。」
「那老夫可得好好想想了。」
沈玉城與裴延閒聊,沒有談大事,也沒聊多久便請辭離去了。
一直沒跟沈玉城說話的裴贊,這才有些不悅的開口說道:「爹,涼州只能出兩三千兵馬,根本左右不了天下大勢,爹為何一直要與那鄉野小民往來,還放任他跟雪婢……」
「雪婢你管得了嗎?」裴延問道。
裴贊一想,自家親妹脾氣太火爆,他確實管不了一點。
自從上次裴顏卿罵完他之後,所有僑居河東裴氏的族人,連同各房的僕婢都遭受到了針對。
無他,日常所需器物,價格皆是上漲幾十上百倍。
這自然不能撼動河東裴氏的根基,但可以讓裴贊非常難受。
「涼州兵馬左右不了天下大勢是事實,但割據一方呢?
你觀而今的涼州,可有新氣象?」
裴延問道。
「任用底層庶民,搞壟斷搞壓迫,甚至搞針對便能叫新氣象麼?」裴贊反問道。
「任用底層小民不能叫新氣象,但諸如靡鈞、王大柱、欒平等底層小民,卻實打實的在涼州搞出了新氣象。」裴延說道。
「爹,江東有進展。」裴贊不想繼續這個話題,便轉移了話題。
「老夫知道。」
裴延並不想不提江東之事,轉而說道:「待沈玉城發兵之前,你送其糧帛各兩萬。
再從河東抽調筒袖鎧五百,馬步弓各五百,床弩五架,環首刀兩千,箭鏃五十萬相贈。」
「什麼?」裴贊大為不滿。
「小恩小惠罷了。」裴延道。
在裴贊看來,不是小恩小惠的原因,而是他不想主動向對方示好,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