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倉縣城乃南北向兩級台地,南高北低。
自姚北被殺,王府出征討令後,姚林早已做好了應對的準備。
城外堅壁清野,一覽無餘。
站在下城前緣,已經可以看到從北面開來的軍隊。
若非當初葉統將現沈家坳一帶劃入雍縣地界,沈僉哪裡能一馬平川,領兵直撲城外?
否則光是渭水沿岸設防,就夠沈僉吃上一壺的了。
但這事也只能怪他自己向葉統妥協。
當年為了財權,而放棄了幾座台原。
「縣令果真不打算退走漢中?」一名儒士朝著姚林問道。
姚氏內部早已生出了退去漢中的聲音,而且不在少數。
而且早在姚氏與扶風王府撕破臉皮之前,內部就有此議了。
不然也不會有幕僚敢在這個節骨眼上明著詢問此事。
說實在的,姚林也有退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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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不是懼怕沈僉,而是漢軍勢熾,若洛都丟了,漢軍入寇雍州還會遠麼?
除了那些坐在朝堂上的清貴,有幾人看好洛都?
就連河東裴氏都開始經略江東了,大夏天命怕是危在旦夕。
能守住沈僉的攻伐,還能守得住漢軍攻伐不成?
沈僉才多少兵力?加上他兒子帶來的三千兵力,滿打滿算五千人。
五千人能幹點什麼?攻過來?
哪怕下城失守,沈僉也不可能拿命來攻上城。
漢國多少兵力?到今年末,劉宜屯兵幽州之後,怕是能湊出十萬大軍了。
可若退去漢中,便成了流亡世族。
到如今族中最大的官只剩他這個縣令,連個州官都沒有。
哪怕姚氏今非昔比,那也是上品世族。
憑著地緣割據,他姚林暫且還能壓過梁州都督刺史半頭,讓漢中貴族向他妥協。
流亡他處,地位自然低人一等。
那沈僉咄咄逼人,而葉統愚蠢,幫著外人對付自己人。
只是姚林深知現在不是怨天尤人的時候。
「沈僉與我並非死敵,他只是想取陳倉之地,並非針對我姚氏。
且先與他較量一二,我自有定論。」
姚林說道。
若他日真要喬遷,姚林也不大可能帶宗族往漢中方向喬遷。
去了漢中,放棄大散關,以後再想北出陳倉道可就難了。
漢中苟氏家主是什麼人,姚林一清二楚。
沒了大散關,就等於失去了戰略地位,苟道到時候連看都不會多看他一眼。
到時候卻只能去投奔益州李氏。
姚林心中一動,或許可以算計苟道一番,向益州李氏換取官職?
但李氏將來有出益州,入主關中的可能麼?
如若沒有,李氏便只能是困守益州一地的割據政權而已。
不能與天下各方世族往來的世族,還算什麼世族?
而且那樣做,自己豈非成了二姓家奴?
李越自立不過遲早的事罷了。
城防早已布置完畢,但這回姚林並未向以往那樣象徵性的巡視一圈就回上城去。
他站在城牆上,目視敵軍於城外五里開外公然排兵布陣,擇地下寨。
守卒見此陣仗,已經掀起了緊張的情緒。
關中雖時有流民作亂,但陳倉縣城被大軍壓境的場面,卻是許久未見了。
有人提議趁沈氏部曲下寨之際,派騎兵出城襲擾,如此可取得些許戰果。
但有人卻直接表示反對,都知道沈僉的來歷,從并州殺出來的流民帥。
也都知道涼州軍就在其中,而涼州軍當中的王牌是騎兵。
那沈僉又不是蠢貨,當著陳倉守軍的面下寨,卻隔了四五里,不是隔四五米,顯然是誘敵之策。
涼州騎兵必定在周圍埋伏著,城內敢出兵,涼州騎兵一定會殺出來。
姚林全程聽著麾下部曲將的爭論,從頭到尾都沒表態。
意思很明顯,不出兵,不浪戰。
出城襲擾,跟沈氏騎兵野戰?對方只是人少,不是戰鬥力弱。
姚林緩緩轉身,看向上城的方向。
沈僉早就切斷了他和關中方向的聯繫,這會兒沈僉在想什麼呢?
圍堵陳倉城,再有就是孤立大散關。
想孤立大散關,光是圍城,斷了縣城對大散關的補給不夠,必須得切斷陳倉道。
陳倉道被一城三關分為三段,沈僉想截斷哪一段都不大可能。
想入陳倉道,大散關是必經之路。
沈氏部曲順利下寨,見城內一直沒有軍隊出來,沈僉也就不裝了。
把斥候和埋伏在不遠處的騎兵放出去遊蕩。
這會兒,沈玉城和王大柱幾人在營中望樓上,觀察陳倉地勢。
一級台地三面都有路可輕易登進入下城,而且姚氏並未破壞道路。
但上城所在的二級台地,就只能從下城佯攻。
沈玉城立馬得出一個關鍵結論。
「那姚林很聰明,下城看起來四面漏風,可如果要強攻上去,我方也會因為路多且通暢而分散兵力。」沈玉城說道。
「一波打進去就行了。」王大柱沉聲道。
「下城好打,上城怎麼打?」趙明問道。
王大柱也沒想好上城怎麼打,而他還在想大散關的事兒。
聽到沈玉城這話,王大柱回過神來,說道:「上城難打是難打,但若能打進去,姚氏就是瓮中之鱉。」
「於進。」王大柱朝著於進喊了一聲。
「在。」
「馬上入夜了,你去點三五十個老軍參,隨我出營去。」王大柱說道。
「領命。」
入夜後,王大柱帶著人繞開了縣城,奔著陳倉道去了。
陳倉道就在秦嶺北麓,主入口寬大,非常好找。
而且除了寬闊的主入口外,還有許多小路可進入。
主入口有簡單的營壘,但裡面貌似沒有駐軍。
王大柱在入口外繞了一圈,找了個地方把多餘馬藏了起來,一人一騎,順著一條小路進入陳倉道。
「軍主,真要進去?我們方才已經被斥候盯上了,有危險!」一名軍參連聲勸阻。
「斥候盯上便盯上。」王大柱絲毫不懼。
陳倉主力都在城中和幾座與縣城互為奧援的塢堡中,且都被沈家軍監視著。
現在本就是圍點打援的階段,敵軍敢出兵來圍剿他,後方會出兵反圍剿敵軍。
進了陳倉道,緩緩收窄,多條小路逐漸與主路匯合。
姚氏斥候明明緊緊盯著王大柱一行人,可穿出了小路,進入大路之後,對方人不翼而飛。
只剩下王大柱一行人棄在路旁的駿馬。
王大柱帶人爬上了山地。
站在黑暗中,往山谷的方向看過去,可以看到遠近皆有火光。
借著火光,隱隱能看清些許形勢。
王大柱只看一眼,便知道為何沈僉說大散關幾乎拿不下了。
山谷在前方收窄,一座規模不大的關城在山谷一側,但不止如此。
坡地上有城寨、營壘,峭壁上有多處平台工事,山地制高點有烽燧、望樓。
諸多工事環繞著陳倉道,看似零散,卻相互勾連,滴水不漏。
若趙叔寶斷不了敵方後援,這大散關該怎麼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