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氣陰沉,雨雪欲來,寒風蕭瑟。
謝時拿著長安輿圖來了,帶著沈玉城沿著北城主道粗粗走了一遍。
如此沈玉城對長安城也有了個大概的印象。
現在城中還算完整的,就只有北闕甲第、北城居民區以及明光宮東北角—此處是軍營。
就連以往極其熱鬧繁華的東西兩市,現在的景象也跟那破敗的宮殿差不多。
直到沈玉城出了東門,問起護城河,謝時說由於護城河早已積淤,前太守賈文星不願清理,索性將大段大段的護城河填平了。
現在只有北面一小段有護城河。
沈玉城這才想起來,昨日從西城門進城之時,確實沒過護城河,原來是被填了。
而現在的長安城,北闕甲第是一部分,北城和明光宮東北角的軍營又是一部分。
沈玉城心想,如今的長安城,舉目破敗。
若遇到大規模軍隊攻伐,幾乎沒法據城而守。
巡了一圈回來,天色擦黑。
謝時請沈玉城兩口子,以及沈玉城的貼身親衛,軍中大小將官,至謝府一同用晚食。
謝家三進出的大院,在這北城之中已是首屈一指的大宅。
雖然屋舍中的陳設頗為簡單,但卻也不難看出,謝家曾經輝煌過。
謝時有胞弟一人,兩人都已成家,但至今並未分家。
謝家總共十口,加上僮僕共有三十人左右,家庭和睦,人丁興旺。
如今謝時當官,家中生意主要由其弟謝青打理。
「今時不同往日,下官家道中落,這些酒菜寒酸了些,還請長史和諸君多多擔待。」謝時端起酒杯,滿臉歉意的說道。
沈玉城時常出入顧氏、廖氏等西涼貴族府邸飲宴,但自家的生活向來節儉。
所以他屬於是上得廳堂下得廚房。
有酒有肉的伙食,已是不錯。
「叨擾貴府,讓謝君破費,該是我借花獻佛,先敬你一杯才是。」沈玉城一手拖著衣袖,一手端起酒杯,朝著謝時兩兄弟先後示意邀杯,便一飲而盡。
謝時兩兄弟連忙端杯飲酒。
沈玉城又倒滿一杯。
「我初來乍到,對京兆的人情風土、吏治民生,皆是不懂,以後還請諸君多多指點。」
沈玉城再次邀杯。
謝時受寵若驚,連忙倒酒舉杯同飲。
他伺候過很多達官貴人,哪怕如今當了縣令,那些住在北闕甲第的貴族老爺們,也不會拿正眼瞧他。
偶爾有事需要貴族老爺們幫忙,謝時求人許久還未必能求得到。
他何時見過這等禮賢下士的上官?
沈玉城說自己這不懂那不懂,明顯是謙遜。
他在西涼的戰果和政績,別人或許不清楚,但謝時清楚得很。
他這兩年去過涼州幾次,每次去涼州城都有翻天覆地的大變化。
酒過三巡,那謝青在席間向趙明等人勸酒。
沈玉城和林知念則與謝時交談。
「現如今北闕甲第中還有哪些貴族?」沈玉城問道。
「像許氏、洪氏等雍州本地大族,早已隨扶風王遷走了。
北闕甲第內的本地貴族並不多,多是外州貴族。
以賈氏為首,還有聶氏等貴族。」
謝時解釋道。
「賈氏置於京兆的勢力沒有都走?」沈玉城問道。
「驃騎將軍之長子、前京兆太守賈文星走了,賈軒留在京兆,沒任官職。」謝時回答道。
驃騎將軍便是賈承德,早年與沈僉同營,同在葉允父子帳下效力。
「賈氏在北闕甲第共有兩座府邸,其一賣給了我家夫君。
可北闕甲第內的貴族老爺們嫌我家商賈出身,卻又不准我家入住。
你們說,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陪坐在謝時旁邊的婦人飲了口酒,吐槽了一句。
「閉嘴。」謝時瞪了婦人一眼,立馬朝著沈玉城拱手,「婦道人家,目光短淺,吃了幾口酒就胡言亂語,長史勿要見怪。」
「怎麼,別人敢做,卻不讓我說?婦道人家就合該打碎了牙齒往肚子裡咽?」
「下去!」謝時怒斥道。
婦人瞪了謝時一眼,欲起身離席。
「嫂夫人安坐無妨,都是自家人,可暢所欲言。」沈玉城擺了擺手。
這婦人小字秋奴,想來曾經能伺候得了裴顏卿那主子,而且出嫁那麼多年,還能被裴顏卿惦記提攜,定是有原因。
能在裴顏卿身邊伺候的,光只會服侍人可不行。
以龔尚景為首的那群貼身奴僕,單拎出來放在各自的領域,那都是佼佼者。
「長史讓妾說,妾可就說了啊。」秋奴說著,又瞪了謝時一眼。
謝時鼓著眼睛反瞪著秋奴,但沈玉城又發話了,他也不好阻止。
「那賈文星離開長安之時,先以變賣宅邸、田土等帶不走的資產為由,向我家獅子大開口。
沒辦法啊,人家在京兆軍政一手抓,上頭又有個驃騎將軍的親爹,權勢滔天。
他說多少價碼,我家沒有還嘴的餘地。
可這還不要緊,他又巧立名目,讓我家捐贈軍資。
這還沒完呢,買賣捐贈過後,那賈文星又以各種緣由,遣兵將來我家搜颳了一遍又一遍。
如此我家積攢多年的財富,百不存一。
我家又沒靠那賈文星吃飯,靠的是我原主母吃飯,他們為何如此囂張跋扈?」
秋奴一臉埋怨的吐槽著。
「你這婦人,頭髮長見識短,那財富是用去打匈奴的!
打不跑匈奴,你以為匈奴不會攻來雍州嗎?」
謝時冷聲訓斥道。
「他賈文星打匈奴,怎不拿自家錢財去打?非要拿我家的錢財去打?
你去北闕甲第的賈府瞅瞅,他家錢糧堆積成山。
你再去別家貴族看看,賈文星動了其他貴族嗎?
反倒是這北城,被他強征了一遍又一遍。
說不定從北城搜颳走的民脂民膏,還被他們分給了其他貴族老爺!
就連你這個縣令,不也是賈氏找不到人接手長安爛攤子才丟給你的嗎?
你要是治理好了長安城,那是賈氏的功德。
但若治理不好,那就是你的罪過,賈文星他日回來,想拿掉你這個縣令,不過一句話的事情。」
秋奴沒好氣道。
謝時還真吵不過自家妻子,一時無言。
道理他哪裡不懂?
但如今這世道,講道理果真有用,謝家也不會落得這步田地。
時也命也。
若真如他所言,河東戰場守不住,匈奴攻入雍州,謝家除了放棄不動產舉族西遷,哪有其他選擇?
只是大量財帛,已被賈文星給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