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城和林知念聽著夫妻兩人吵嘴,便都明白了。
這謝時是逆來順受的性格,而且什麼都看得清楚明白,但也知道自己根本沒法跟頂級門閥對抗。
這秋奴性情率直潑辣,敢怒敢言,倒是跟龔尚景有些像。
而且從高門闊府走出來的人,哪怕是婢女,也有眼界頗高的。
而此時沈玉城和林知念並不知道,龔尚景與秋奴是髮小,兩人一同在河東裴氏府邸長大。
當年秋奴外嫁,嫁妝都是裴顏卿親自置辦的。
兩口子爭吵著,謝時實在是說不過了,便指著秋奴罵了一句。
「你這長舌婦人,道理怎得比頭髮絲還多?北闕甲第的貴族老爺豈是你我小門小戶能置喙的?」謝時沒好氣道。
「是是是,咱家小門小戶,可沈君何許人也?新任的雍州長史。
你瞅瞅那些貴族老爺,可有一人出面拜見新任長史?」
秋奴冷聲道。
「你少胡亂拱火!」
「我說的是事實!」
「今日招待貴客,你卻要讓我下不來台?」
「是你不讓我說話,不讓我下得了台!」
……
謝時終於是把秋奴打發走了,然後連連倒酒向沈玉城兩口子賠罪。
「婦道人家,滿嘴胡言亂語,長史和夫人千萬莫往心裡去。」謝時恭敬的說道。
「你家娘子聰明著呢。」林知念微微一笑。
「夫人見笑,這杯酒下官替那婦人賠罪了。」謝時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林知念將今日謝時給的輿圖拿出來,擺在案上。
「你標註出來的這幾座莊園塢堡,塢堡主是誰,分別有多少人?」林知念問道。
謝時簡單回答了一下,人數也只說了個大概,具體人數他並不知曉。
現在這些莊園塢堡,遠比長安城堅固。
在籍百姓大部分都是老弱婦孺,而這些塢堡莊園內,還有大量青壯以及私兵部曲。
晚上,沈玉城兩口子回到縣衙。
通過這兩日的所見所聞,沈玉城大抵上明白了為何本地會流失大量百姓。
田地荒廢了又如何?有哪些普通百姓敢去種?
真能種出糧食來,不被塢堡主和流民劫掠,也得被貴族敲骨吸髓。
長安城裡里外外就剩幾千人,當然不算那些貴族豪強。
貴族管不了,塢堡主管不到。
官府相當於一個空殼,京兆哪有半點秩序可言?
沈玉城認真看著輿圖。
偌大的京兆郡,大部分人口就相當於豪強們的私產。
但還是需要有人啊,人口才是最重要的基本盤。
可關鍵就在於,普通百姓懼怕河東戰場波及,又不敢留在本地。
「如之奈何啊。」沈玉城無奈嘆氣。
「先派人去接觸一下郡中各大塢堡主和流民帥,看看他們對郡府是何態度。」林知念說道。
「我也如此作想。」沈玉城又是無奈點頭。
「京兆人口凋敝,但勝在田畝足夠多,此時占地,是絕佳時機。」林知念說道。
「除了這條優點,其餘全是缺點。」沈玉城說道,「問題是沒有人口,怎麼能增加人口?」
林知念仔細思考著。
這局面確實比以往更難。
如果沈家軍在東面戰場取得大勝,讓匈奴不敢犯邊,便會有自然人口流入本地。
想取得正面大勝,顯然不現實。
因沒有源源不斷的兵源輸送,也沒有足夠穩定的後勤。
這兩三千兵馬要去參戰,容錯率實在是太低了。
「人口是急需解決的問題,有兩個法子。
第一,從涼州遷些人口過來,如此可緩解涼州人口壓力。
第二,讓扶風王將治所回遷長安。」
林知念輕聲說道。
「涼州暫時不往外遷人,壓力再大也得頂著。」沈玉城說道。
「夫君,這兩點是環環相扣的。」林知念輕輕一笑。
「讓扶風王遷治所,則許氏洪氏等本土貴族,都得隨扶風王同遷來。
屆時扶風空出大量田土,涼州百姓可在扶風置地。」
林知念說道。
「葉統若稍微有點膽氣,也不會將治所遷到扶風去。」沈玉城說道。
看過長安的現狀,沈玉城都能理解葉統西遷。
「有辦法,靈不靈另外一說。」林知念神秘一笑。
「說說看。」
「你猜。」
「你又學我!」沈玉城故作嗔怒,瞪了林知念一眼。
林知念湊到沈玉城耳邊,小聲嘀咕了幾句。
聽完,沈玉城眼眸閃亮,旋即又皺起眉頭。
「把葉統逼急了,不怕他狗急跳牆?」沈玉城問道。
「相信阿爹的本事。」林知念笑道。
「先跟老爹通個氣。」沈玉城道。
林知念輕輕點頭。
兩人聊到深夜才睡,第二天早早的起了。
沈玉城帶著林知念一塊出了門,先去軍營看了一眼。
宣平門北側是北城,南側是明光宮。
明光宮大部分已經倒塌,東北角的軍營很明顯是後面收拾過的。
其中營房、校場、箭樓、武庫等等,一應俱全。
沈玉城讓軍隊入駐軍營。
北城熱鬧了幾日,隨著軍隊離開北城,又陷入冷清。
軍隊安頓完畢之後,沈玉城命鄭霸先帶著軍參東去。
第一是沿途勘測地形,第二是實地觀察沿途各大塢堡,若有機會可接觸接觸。
還有第三點,先去潼關看看關城有無重兵把守。
然後再去蒲津渡,若有機會則渡河進入河東,打探平陽戰場的具體消息。
安排完軍務,沈玉城和林知念一塊繼續考察長安城。
沈玉城已至數日,北闕甲第內天天歌舞昇平,並無人來主動見他。
各大塢堡也無任何人來接觸沈玉城。
沈玉城的事情不多,但他並未閒著。
每日低調出行,城裡城外轉悠,打探北闕甲第內的貴族以及各塢堡主的履歷和性格。
就目前的情況來看,郡內的貴族和塢堡主們,明顯是要跟沈玉城井水不犯河水。
沈玉城也不著急,因為他還沒正式走馬上任。
且有林知念在身邊出謀劃策,站穩腳跟就是遲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