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僉走後,許洋獨自在書房內坐到天亮。
沈僉這人囂張跋扈,表面一套背面一套。
可他說的話卻又不能說毫無道理。
誰不是在削尖了腦袋鑽營?
哪怕早已離開雍州的姚氏也是一樣,他們被排擠在扶風核心圈外,就得另謀他路。
而許洋是葉統的心腹幕僚,跟葉統密不可分。
扶風王和沈僉,現在真說不準誰處在誰的心腹地界之中。
而沈僉要騰出手來經略漢中,他肯定容不下葉統王府繼續留在扶風。
沈僉的野心擺在明面上,他就要扶風全境。
許洋匆匆洗漱一番,無心吃早食,換了套衣服,便乘坐馬車出門去了。
在前往王府的半道上,許洋突然下了馬車,獨自走入一條巷弄。
來到一座宅邸前,許洋敲門而入。
天寒地凍,而這會兒沈僉竟然光著膀子,站在院子裡,兩個兵卒提著桶給他沖涼水。
「沈公好身體。」
「來了。」
「昨夜我還有事情沒想清楚,特來請教沈公。」
沈僉擺了擺手,沉聲道:「知道你想說什麼,你促成大王遷治,我與我兒自會幫你們拔除掉那些礙眼的東西。」
許洋知道京兆的情形,之前在京兆的時候,葉統低賈文星一頭。
現在賈文星走了,可還是有不少人留在京兆。
倒是沒想到,沈僉一眼就看出了他的目的。
如此許洋也不用再跟沈僉細聊,拱手一禮後,轉身便走了。
許洋來到王府。
現在庶務已經不多,許洋也沒什麼需要著重處理的。
只是葉統還沒宣布休沐,他每日都得來王府走個過場。
王府中堂。
葉統屏退了其他人,見許洋欲言又止,便催促道:「你有何話,直說便是了。」
許洋整理好了思緒,這才開口說道:「大王可曾想過將州治遷回長安?」
「不曾想過。」葉統想也沒想回答道。
「大王,現在或許是將治所遷回長安的最佳時機。」許洋說道。
這事也不是沒人提過,但葉統沒怎麼當回事兒。
而許氏和洪氏,那是非常堅定的不支持將治所遷回長安。
原本葉統以為許洋隨口一說,可聽到這話,他當即眉頭一皺,露出幾分不悅的神情出來。
怎麼許洋突然變激進派了?
「許洋,你還沒到天命之年,這就老糊塗了?」葉統沒好氣道。
「大王已經遣沈玉城出鎮京兆,若他日沈玉城在京兆立足,大王或將被沈氏父子夾在中間。」許洋說道。
葉統沒有否認這話,自己什麼局面,自己能不清楚嗎?
「且說涼州勢力已經拿下漢中,而涼州新政雖然能成功落地,可內部矛盾依舊不少。
今歲涼州缺的糧食,是那沈氏父子連換帶搶的幫涼州補的缺。
可來年呢?往後每年呢?
涼州四郡,耕地不足兩百萬畝,難以讓涼州近百萬口年年吃飽。
等到涼州兵強馬壯,便不會再拿戰馬兵甲跟大王交換物資。
如此扶風就將面臨涼州和漢中兩面攻勢。」
許洋說道。
葉統點了點頭,那趙叔寶橫掃漢中,聲名鵲起。
而現在沈僉占了陳倉,若沈僉跟他撕破臉皮,發動涼州和漢中來攻,防不勝防。
可比起涼州的兵鋒而言,明顯是劉淵的兵鋒更加令人恐懼。
「跟涼州有商量的餘地,可跟劉淵有商量的餘地嗎?
孤是大夏皇室宗親,就算劉淵跟孤商量,孤也不可能去向劉淵低頭。」
葉統沉聲道。
「大王,事情不該如此考慮。」許洋說道。
「那該如何考慮?」葉統問道。
「沈玉城鎮京兆,這時大王將治所遷去長安,那沈氏父子野心再大,也得聽大王教令。
而且賈文星已經離開京兆,大王藉助沈氏父子的鋒芒清楚那些賴在京兆不走的貴族,剷除不聽號令的塢堡主。
收歸權力,定能重塑州府榮光。」
許洋說道。
「重塑州府榮光,便能對付劉淵大軍?」葉統喃喃道。
「若真如同大王所言,蒲津渡和潼關一帶守不住了,彼時大王在長安,亦有時間可撤回扶風。
而且那沈氏父子品行如何,大王一清二楚。
大王不去長安親自監督,那沈玉城若只顧謀利,而不去鎮守潼關、蒲津渡一帶,如之奈何?
若他只搜刮民脂民膏倒也罷了,可將來若劉淵來攻,沈玉城守也不守便直接跑了,大王的心血將付諸東流。」
許洋繼續說道。
現在遷治也不是不行,倘若那沈玉城真能守住潼關蒲津渡一帶,葉統就是白撿的戰功。
到時候東面守不住了,葉統也能有充足的時間逃跑。
葉統非常清楚自己的風評如何,北闕甲第裡頭那些士人,城外那些大塢堡主流民帥,沒有一個瞧得起他。
葉統也想為自己爭一口氣,為日薄西山的宗廟爭一口氣。
若他日洛都沒了,大夏國祚崩塌,他這個藩王,還是藩王嗎?
可他又清楚,憑著自己本事,談何建功立業?
不還是得靠沈氏父子?
而且還有一點許洋沒提到的。
以往葉統瞧不上的汧縣,早就被沈僉滲透成了篩子。
汧縣、隴關城、隴山隘口一帶,組成雍州西大門,已被沈僉所掌控。
與涼州往來,需得看沈僉的臉色。
思一千想一萬,葉統總結下來其實不過就一句話。
與其讓沈僉跟你撕破臉皮,逼著你走,不如你自己走,如此還能落得個體面。
他葉統還是王,沈氏父子還是臣。
而到時候如果匈奴大軍進攻雍州,沈氏父子若守不住雍東大門,他們也是要跑的。
到時候可跟隨沈氏父子一同退往西涼,總歸有個退路。
思考良多,葉統心中已經有了計較。
將州治遷回長安。
但這也相當於幾乎把扶風全境白送給沈僉,他不能空著手走,需要沈僉拿利益來交換。
如果沈僉想空手套白狼,葉統絕不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