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將至。
涼州城。
顧尹收到漢中方面的消息，大喜過望。
他對州府內部公開此事，引得一片沸騰。
王大柱這會兒挺納悶的。
趙叔寶就五百輕裝上陣的騎兵，怎麼就拿下了南鄭？
但顧尹親口宣布的消息，肯定作不得假。
如此一來，沈家軍的頭功暫時就得被趙叔寶那小子搶去了。
倒也是天大的喜事。
按照顧尹的說法，漢中在手，涼州的戰略地位就要比益州高半截，益州想跟涼州動武，就得掂量掂量能不能打出蜀道。
最近顧尹心情一直不錯，於是提前發公文，全州進入休沐期。
雍縣，沈家坳。
沈僉收到了沈玉城的來信，仔細看了兩三遍，忍不住露出些許笑意。
「絡之你瞅瞅，這臭小子已經開始利用老子了。」沈僉笑著將書信遞給王絡之。
王絡之看過，哈哈一笑。
沈玉城讓沈僉逼迫葉統遷治，此事本在沈僉的計劃當中，但眼下兵力尚且不足，還真不好辦。
不過由於趙叔寶打下南鄭，而沈玉城計劃將趙叔寶召回，讓沈僉派人接管。
所以近期沈僉就要考慮分兵派往漢中的事宜。
如此一來，確實是要提前逼迫葉統遷出扶風。
掌握扶風全境，才能安心經略漢中。
「公子給主公出難題了。」王絡之笑道。
「一步步緊逼葉統的底線，真容易把這老實人逼急了啊。」沈僉眉頭一皺。
「事在人為。」王絡之說道。
「嗯。」
說是這麼說，但沈僉大抵上還是有法子的。
沈僉已經收到有關漢中的具體消息。
他也是現在才知道，趙叔寶占是占了漢中，可卻引發了極大規模的暴亂，死傷無數，到現在還沒消停。
沈僉一分析，趙叔寶引發漢中之亂，此事利大於弊。
漢中本土豪族死傷慘重，如此可快速集中漢中大權。
可借漢中之事，先造一波勢頭出來。
再找許洋去說道說道。
然後沈僉親自下場，對葉統曉之以情，動之以理。
「叫許洋來。」沈僉沉聲道。
「我馬上差人去請。」王絡之立馬轉身走了。
「罷了，我明日親自去一趟縣城。」
次日，扶風王府收到一條令人無比震驚的消息。
說是那名喚趙叔寶的涼州小將，遣五百精銳從褒斜道奇襲漢中，橫掃漢中全境，屠滅苟氏等大量漢中貴族，鎮壓漢中大規模的民變。
「那趙叔寶是何人？」葉統問道。
「沈玉城心腹愛將。」許洋回答道。
「五百人便能橫掃漢中全境，天降神兵麼？」葉統喃喃道。
這種戰績傳出去，足以讓那趙叔寶揚名天下。
「大王，沈長史部曲將戰力非凡，有他鎮京兆，大王可高枕無憂矣！」
……
傍晚。
許洋回到府中，才進入書房，便聽到敲門聲響起。
「誰？」
「吱呀~」
門開了。
「是我。」
「沈公？你怎麼親自來了？」
沈僉不等許洋作請，走到許洋對面，盤腿坐下。
許洋最不想見到的人就是沈僉，每次見他准沒好事。
上回沈玉城離開扶風，沈僉就變著法讓許洋給沈玉城送了不少錢糧。
「跟你商量一事。」沈僉說道。
「沈公請說。」
「我欲請大王將州治遷回長安。」沈僉說道。
「什麼！」
許洋聞言大驚。
他就知道，沈僉找他准沒好事。
葉統什麼人，沈僉難道不知道嗎？葉統就不可能在這個節骨眼上把治所遷去長安！
沈僉這臭丘八，不就是抓了他許氏的把柄嗎？非就逮著他許洋一人薅了是吧？
還有洪氏呢？還有其他貴族呢？
沈僉怎麼不敢去威逼利誘？
一轉眼的功夫，許洋已經在心中問候了沈僉祖宗十八代一百遍。
「沈公，此事絕無可能！」許洋冷聲道。
「真沒可能？」沈僉輕聲問道。
「你大不了將我的把柄捅到大王那兒去！我許洋大不了不活了！」許洋滿臉憤慨。
他許洋什麼人？
早年許氏的實力可比不上姚氏，深謀遠慮如姚林，不還是被他許洋壓過一頭？
真把老夫逼急了，大不了跟你這臭丘八拼了！
沈僉見許洋如此憤怒，哈哈一笑。
「我又不要你的命，你急什麼？」沈僉淡淡一笑。
他目光挑了挑，輕聲道：「再說了，我若真想要你小命，還不是易如反掌？」
許洋一時啞口無言。
自己氣憤歸氣憤，可沈僉這也是大實話。
許洋直勾勾的盯著沈僉，想聽聽沈僉有什麼鬼話。
「你繼續說。」許洋冷聲道。
「接下來我就得給你仔細盤盤道了。」
沈僉拿起幾隻空茶杯，放下一隻：「這是涼州四郡，現如今聚集軍民近百萬，人口臃腫，每年都得應對饑荒。」
沈僉再放一隻茶杯：「這是漢中，已是我的地盤。」
「這是關東，戰事正酣。」
沈僉收回手來。
「你要知道，涼州四郡內政只是表面趨於穩定，內部壓力極大。
對涼州而言，外遷人口可不是唯一能緩解壓力的方法。
如果和平外遷不成，就只有武力擴張。」
說到這裡，沈僉微微一笑。
「接下來便是我了，你也要知道，我的部曲並非本地人，而是并州流民軍的老底子。
但有些事情，不是個人所能決定的。
大勢面前，我也沒得選。
我若不選，便會有人殺了我，替我選。」
沈僉慢條斯理的說道。
「你父子都是從涼州來的，你自然為涼州考慮。
你讓大王遷治，受損的是誰？肯定不是你。」
許洋冷聲道。
「促成大王遷治，於你而言利大於弊。
他日雍州大權重歸州府，你這個別駕才是貨真價實的別駕。
在這亂世中，你想保全許氏，只有二法。
其一，學姚氏放棄所有根基，舉族外遷。
其二，迎難而上，奪取功勞。
大勢可促成你，而你也可促成大勢。」
沈僉說道。
許洋陷入沉默，他不能否認沈僉說的有道理。
現在涼州確實面臨極大的壓力，如果他日涼州內部無法自行化解壓力，就只有將矛頭轉向外部。
涼州打張掖的優先級並不高，如此肯定會攻略關中。
而現在漢中已被沈氏父子所掌控，所以真要動武，扶風要面臨的是涼州和漢中的兩麵包夾。
「哦對了，京兆貴族、塢堡主、流民帥等等大小勢力，都不聽從我兒號令，我兒很難辦啊。
我兒難辦，我也很難辦啊。」
「沈公不止刀口鋒利，好一張利嘴。」許洋冷冷回應道。
「許洋，我若死了，我帳下那些個并州來的流民軍頭子頂替上來，會像我這般三番兩次坐下來跟你講道理？」沈僉淡淡道。
許洋再次陷入沉默。
像王絡之和郭華等人，確實是囂張跋扈，毫不講理。
不是有沈僉壓著，這扶風早亂了。
「賈文星撤離京兆，現在京兆等於一片空白。
你想消除你們許氏那本爛帳，促成大王遷治是不二之選。
州治遷走，但美陽縣還是你家的地盤。
許洋，你我生逢亂世，你為自家宗族香火，我為我兒博個將來。
其實本質上差不多，都是在火中取栗。
我自打從涼州城出來那一刻起，就沒打算再回涼州。
言盡於此，如何抉擇在你，但我相信你是個聰明人，一定能做出正確的抉擇。」
沈僉說完，起身走了，消失在寒冷的庭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