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念起身,邁著優雅的步調來回慢慢走動,手指輕點下頜。
「夫君需要在扶風王遷來之前,做一些事情。」林知念說道。
沈玉城保持沉默,等待下文。
「先頒布法令,免除徭役賦稅,編戶齊民。
若願意從貴族門第、豪強塢堡、流民軍隊中走出來的,給京兆籍。
提供農具稻種,按照戶口數,分田耕種。」
林知念說道。
沈玉城輕輕點頭,這事確實要趕在葉統到來之前做了。
沈玉城在京兆確立新的治理方針,葉統再來了,也就不好更改。
他很清楚,這些法令頒布出來,一定不會有人歸附。
那些貴族豪強,是不可能放人的,他們只會當沈玉城在放屁。
而沈玉城要讓本地白籍隱戶和浮浪人都知道,有那麼回事兒。
就算隱戶知道有那麼回事,貴族肯放人,隱戶也不一定願意離開塢堡。
他們雖然被剝削,但好在有安全保障。
可離開了塢堡,就得直面劫掠的風險。
在這豪強塢堡林立的東關中,可沒什麼安全秩序可言。
所以要想法子開一個口子。
「城外的地都是北闕甲第中那些貴族的,這第一把火就燒在他們身上。」林知念思考了片刻後說道。
「挑硬的捏麼?」沈玉城眉尖微蹙,「我在思考是否聯絡部分塢堡主,對付另外一部分塢堡主。」
「首先這兩者並不衝突,其次留在長安的賈氏等貴族,大部分非是京兆本地貴族。
先拿聶氏開刀,吞併聶氏的地盤。」
林知念說道。
「來硬的?貌似那聶實跟黃齊等大塢堡主關係不錯。」沈玉城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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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齊等塢堡主,自家都有私兵部曲,以前只不過敬畏賈文星手裡的五千外軍。
賈文星走了,留守京兆的賈氏族人賈軒,其人向來只貪圖享樂,不與人結怨。
略施小計,就能並了聶氏的地盤,破壞聶實與各大塢堡主的關係。
事情很簡單,夫君派兵去城外的圍獵場大肆破壞。
聶實手裡頭就一二百私兵,定不敢跟夫君動武,只能選擇向各大塢堡主求援。
聶實的援兵一到,咱們就撤。
援兵一走,咱們就繼續進圍獵場破壞,如此反覆便可。」
林知念溫聲溫氣的說道。
沈玉城其實還在思考如何拿捏跟貴族和塢堡主斗的尺度。
萬一拿不準,真容易激起大規模反抗。
「那塊圍獵場原本是賈氏所有,賈軒還在城裡。」沈玉城喃喃道。
「賈軒不會幫聶實對付咱們。」林知念很篤定的說道。
「行。」沈玉城點了點頭。
「要落實開頭說的政略,可以強行綁定一位流民帥,夫君想到誰最合適了嗎?」林知念問道。
沈玉城皺著眉頭,思考了片刻。
「夫君忘了先前收編小月氏一事了?」林知念問道。
沈玉城旋即想起小月氏來。
「此事影響並沒有夫君想像中的小,而現在可以發揮作用。
如今匈奴漢國勢熾,諸胡望風而降。
在這種情形之下,流亡本地的北方胡人,大致上可分為三類。
要麼是犯了事不敢回去的,要麼是被當做奴隸賣來南方的,要麼是匈奴漢國的細作。
張勉是京兆地界最大的酋豪,可與之聯手。」
林知念說道。
沈玉城一邊聽,一邊點頭。
「有道理。」
「或可在鄭縣擇一地方,建造屯鎮,收攏流民,派兵管理。
不論胡漢,混編為囤田軍,一視同仁。
在屯鎮開學舍,主要教育幼童,可按涼州學舍的制度來。
成人若有心讀書識字的,亦可在忙余入學舍。
而現在夫君有錢糧,缺乏勞動力,可讓張勉出人力。」
林知念接著說道。
「就這麼辦,元宵過後正式上任。」
……
且說洛陽,此時本該一致對外,可卻又生事端。
寧西王葉淵趁葉謙領兵在外,發動了一場政變。
葉淵控制了洛陽,軟禁了王司徒和趙王妃父女。
並宣布聖旨,點名了葉謙十大罪狀,革除其官職。
但這一場政變最抽象的地方不止於內鬥。
緊接著又有聖旨,說葉謙統兵抵禦外敵有功,又讓其領都督中外諸事軍,繼續在平陽河東一帶與漢國作戰。
葉淵被封大司馬,兼領錄尚書事、兵部尚書、太傅。
然後派兵入駐宜陽和澠池一帶,防止葉謙帶兵殺回洛陽。
葉謙跟葉淵比起來,雖然小十歲,是葉淵的侄子輩。
但他能在朝廷上混得風生水起,又能統兵數萬抵禦外敵,哪是庸才?
葉謙不按常理出牌,帶領兩千精銳離開平陽城,走陸路翻過王屋山,又順黃河東下,從虎牢關入關,奇襲洛陽。
這時候葉謙敢離開陣前,自然有他的底氣。
因為有賈承德等人親自坐鎮前線。
等葉謙殺入洛陽,葉淵這才反應過來。
他沒來得及將宜陽澠池的兵力調回來,但他身邊還有一支鮮卑騎兵。
葉淵一千對葉謙兩千,一時之間難分勝負。
葉謙施展些許計謀,嚇得葉淵棄城而逃,把王司徒和趙王妃當做人質一併帶走,退走宜陽。
葉謙老丈人和妻兒在葉淵手中,投鼠忌器,不敢放開手腳搏殺。
不然他能將葉淵圍殺在洛陽城內。
可葉淵打算扣著趙王妃一家人西出潼關,還於西涼。
離開宜陽那日,葉淵在途中暴斃。
部曲就這麼降了,把趙王妃一家全須全尾的給葉謙送了回來。
葉謙氣的不輕,將葉淵定位十惡不赦的罪人,將其碎屍萬段,投入洛水餵魚。
但他冷靜下來之後,卻又將此事壓了下去,只對外公布葉淵是卒於任上。
葉謙到底還是老謀深算,意氣用事也只為解氣。
葉淵正妻顧氏女,其弟現任涼州都督刺史,其丈母娘又出自河東裴氏。
葉淵死了也就死了,可不能因為葉淵之死,而圖一時之快,進而逼反涼州。
就現在涼州那些人的做派,是真有可能造反。
畢竟他現在的重心還是要放在對抗匈奴上。
而且這事肯定不是葉淵一人所為,他在朝中根基淺薄,掌控不了留守京師的禁衛軍。
葉謙一想就能明白,是葉淵和當今天子暗中串通,打算將他給廢了。
這事兒倒也正常,天子本就是葉謙扶持的傀儡,且在登基之前,就有想廢葉謙的想法了。
這才想借葉謙領兵在外之際,奪回大權。
葉謙強忍住了廢立的衝動,將天子軟禁於宮中,然後他親自去大牢見了一人。
其人披頭散髮,但卻正襟危坐。
「你便是羅誠。」葉謙站在牢房外,負手而立。
其人精於算計,在葉淵帳下脫穎而出,成為葉淵心腹幕僚。
羅誠恭敬行了一禮。
「罪人叩見大王。」
「爾不過一介寒門小吏,為何敢攛掇葉淵,與孤作對?」
羅誠沉默無言。
本來他就不贊同葉淵發動政變,可葉淵一意孤行,羅誠勸不動。
於是羅誠便獻計,讓葉淵秘密行事,帶著天子聖旨前往前線,直接誅殺葉謙,再宣讀聖旨,然後讓賈承德先領都督中外諸軍事,穩住軍心。
可也不知道天子和葉淵商量了些什麼,宣讀了葉謙的罪名之後,結果又讓他繼續領兵在外,而且還扣了葉謙的家人。
這事兒能成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