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涼州城。
從城南蜿蜒而過的臨河，如同一道分界線，河兩岸涇渭分明。
南岸田間，麥浪起伏。
北岸城外，商旅斷斷續續，往返涼州城。
除了本地商旅之外，還有不少從張掖、益州和雍州來的外地商人。
城裡城外，炊煙裊裊。
城東外新建的附郭，原本用作安置外來流民，現在成了一座中轉站。
許多買賣做的不大的商賈，都喜歡在附郭內駐足下榻。
不僅僅生活成本低廉，主城裡有的，附郭中幾乎也都有了。
刺史府。
顧尹看著文書，長嘆一口氣。
涼州往扶風遷出了四萬多人口，沒能直接緩解人口壓力。
但靡鈞說，涼州本地產業越來越豐富，最大的壓力並非人口，而是糧食缺口。
如果能想辦法補足糧食缺口的話，涼州並不適合往外遷出大量人口。
而今年的關中，變數太多，不一定能像去年一樣，勻出大量糧食補涼州的缺。
涼州今年可能不會缺糧，但沒有一點應急儲備糧食，讓顧尹感到不安。
萬一前方戰事吃緊，可能就要征糧，征糧就會引發饑荒。
所以要另想他法了。
顧尹回到顧府北院，到裴顏卿寢院內，從裴顏卿懷裡接過兩三個月大的嬰兒。
「楓奴，兄長回來啦！」
裴顏卿已誕下一子，但並沒有聲張。
「關中可有消息？」
「匈奴攻渡口不成，反倒分兵去了黃土高原，玉城還沒有下一步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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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城在關中獨自面對亂局，壓力只怕比自己要大。
「對了，你姐下午又獨自吃酒，還哭臉了，你帶楓奴去看看。」
「好。」
顧尹走後，裴顏卿拿起前者落下的幾份文書看了看。
政務文書，屬實無聊，看到一半裴顏卿就棄了。
但裴顏卿也看穿了顧尹的小心思。
因為顧尹留下的文書，都是在說糧食方面的問題。
這是讓她想辦法向外州弄糧食來。
「鏡奴。」
「在。」
「你親自跑一趟漢中，以霜華鹽換來熟鐵，再提前預定些米糧，越多越好。
在漢中的商鋪，來年開起來後，直接交給漢中李氏族人打理，挑聰明伶利點的主事。
如果漢中米糧不夠，你去一趟荊州。
荊州的胃口我一直吊著，怎麼開價你心裡有數。
之後你去長安，說是長安兩市陸續開起來了。
現在應該有大量流民帥逃難關中，還有北闕甲第內不少貴人。
這些人不太好打交道，你去長安後，把家小帶過去，此後在長安安頓。」
龔尚景一聽這話，「噗通」一聲就跪了下來。
「夫人，是不是仆哪裡做得不對，惹夫人您不開心了？仆一定改！只求夫人別趕仆走！」
「你的事情交給蓮兒打理，去吧。」
「夫人……」
龔尚景見裴顏卿眉頭一皺，不敢再多言，起身走了。
顧尹把楓奴和嗣王送去了裴顏卿寢院，帶著顧妃出門去了。
東市外頭，一路邊小攤。
顧尹要了兩碗豆漿，和幾樣小菜。
他最近很喜歡到東市附近轉悠，吃點粗茶淡飯，與路人閒談。
今年的東市，成了涼州最繁華的地方，三教九流，魚龍混雜。
州府的政治信譽如何，這些往來的販夫走卒，能給出最直接的反饋。
顧尹見顧妃心神不寧，滿臉猶豫，心疼得很。
「阿姐，嘗嘗，我最喜歡吃他們家豆漿。」
顧尹見顧妃木訥的回應了一下，心想要不要給姐姐找點事情做做？
這時，忽然有個衣著破破爛爛的人，端著破碗到了攤位邊上。
「貴人，您二位行行好……」
顧妃一看有乞丐乞討，便掏出一小塊碎銀來，遞了過去。
顧尹抬手制止。
「人家可憐。」顧妃有些哀婉的嘆息一聲。
「你看人家，有手有腳的，涼州城裡城外大把的活計，平均工錢都三四十文錢一日了，我看他就是好吃懶做。」
「你這小郎君，說話怎的如此難聽？我要是……」
「行了別說了，趕緊走吧。」顧妃還是給了那乞丐碎銀子。
那乞丐拿了銀錢，不懷好意的瞪了顧尹一眼。
「阿姐，你最好帶夠了銀子。」顧尹笑了笑。
不多時，十多個乞丐蜂擁而來，圍著攤位又是唱又是跳的。
顧妃口袋裡還有些碎銀子，但不夠分了。
「店家，你給他們點吃食，我晚些時候派人給你送錢來。」顧妃朝著那店家說了一聲。
那店家沒有理會，拿著一根棍棒出來了。
「都給老子滾！一群混吃等死的東西，別打擾了老子的貴客吃晚食，滾滾滾！」
「怎麼，你想打人？你動一下試試？我馬上就躺下，沒有十兩八兩銀子，你看我起不起得來？」
「你們這群混帳東西！」
店家和乞丐們吵嚷著，有些顧客忍受不了，已經起身走了。
那店家氣的夠嗆，卻又不敢真的動手打人。
這些乞丐經常在東市一帶活動，已經形成組織團伙了。
真跟他們動了手，他們定要天天來鬧事。
很快，附近的官兵聞訊趕來，乞丐們一鬨而散。
那店家掃視一圈，只見門口就只剩下一桌兩個客人，心中有些難受。
他上前賠了個不是，給顧尹兩人一人多送了一碗豆漿和一碟鹹菜。
官兵們正要離去，那班頭一看，坐在路邊的不是刺史嗎？
「卑職……」
班頭連忙上前，正要拜見，顧尹隨手揮了揮。
「你去找欒平，問問他怎麼解決這個問題。
這些乞丐成天在東市附近轉悠，很影響涼州城的形象。
他要是解決不了，那就轉交兵曹解決。」
「卑職領命。」
「雀兒……」
顧妃多半知道，顧尹是想將這些乞丐驅逐出城去。
可都是窮苦百姓。
「起初這些乞丐來的時候，店家給錢給飯，可他們愈發的不滿足，糾集一幫人……
這不是行乞，這是勒索。
我拿他們沒辦法，欒法曹拿他們多半也沒辦法。
阿姐不妨幫我想想看，應該怎麼安頓這些好吃懶做的流民乞丐？
這種人，借著涼州政策寬鬆，欺軟怕硬，難煞我也。」
顧尹嘆了口氣。
不是他想以權力欺壓底層窮苦百姓，而是並非所有事情，都能盡善盡美。
……
對於乞丐的處理辦法，安昌太守鍾顯給出了不一樣的解決辦法。
說起鍾顯，本來他以為自己活不了幾年了。
可自從戒了五石散，又學了那桓仁輔，每天親自耕作勞動，粗茶淡飯，身體狀況越來越好。
現在兩個兒子都在涼州府擔任要職，自己主政一方，把原先那些對立派玩的團團轉，別提多有成就感了。
安昌郡府把余縣和石亭縣並為了一縣，郡城東南面的四縣也都並為一縣。
鍾顯把流竄行乞的人強行編戶，然後送到以軍事規格管制的石亭縣去。
去了那裡，就得開荒，乾的全是重活。
那些當兵的，可不會跟好吃懶做的好好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