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真有些擔心地盯著朱標。
『一定是從馬上掉下來的時候,頭先著地了。』
而朱標卻一臉平靜的看著李真,雖然眼神看起來還有些疲憊,但異常清明。
「大哥,我看你還是先好好休息吧,」李真忍不住開口勸說,「你看你,現在都開始說胡話了。」
朱標輕輕擺手,又靠回軟墊上,目光轉向了車頂。
「李真,我沒有說胡話。這幾天,雖然一直躺著,大部分時間也都在昏睡。」
「但現在,我的腦子卻十分清醒,甚至感覺從未如此清醒過。」
「那大哥,那你剛才那句話是什麼意思?」李真還是不解。
朱標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緩緩低下了頭,像是在回憶,又像是在思考。
「前幾日,我在西**安府的郊外騎馬。」他緩緩開口,就像是在要李真講一個故事。
「那天,我真的感到前所未有的暢快,也前所未有的放鬆。我一個人騎著馬,不斷地狂奔。仿佛天地間就只剩我和那匹馬。」
李真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雖然當時很痛快,可我也知道,那只是暫時的。」朱標笑著搖搖頭。
「我還是要回到東宮,回到朝堂之上,回到那一堆永遠批不完的摺子、理不清的政務里。」
「所以……我格外珍惜那次外出的機會。我拼命地騎,一直騎。」
「那些侍衛全都被我甩到身後,我的身邊再也沒有其他人,只有我自己!」
「我就這樣一直騎到太陽落山,才停下來!因為我知道,該回去了。」
李真默默點頭,朱標每日的工作量,他一直看在眼裡。尤其是這段時間,他還親身體會過。
捫心自問,讓自己十幾年、幾十年如一日地坐在那張椅子上,他做不到。
朱標自顧自地繼續說著,聲音雖然不大,但很清晰。
「可就在我準備調轉馬頭回去的時候……突然覺得眼前一黑,接著全身都失去了控制。我只知道自己從馬上摔了下來,接著……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車廂里安靜了片刻,朱標似乎在回憶那種感覺。
「當時只覺得眼前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虛無。」朱標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可我的腦子裡,卻像做夢一樣,閃過許多畫面」
「有小時候跟著父皇在軍中的日子,也有母后年輕時的樣子」
「我甚至能回想起多年前批過,卻早已遺忘的摺子,還有很多見過的人,做過的決定……」
「還有..........常姐姐........」
「在我的夢裡,你救了她,還有雄英.......」
「我那時才意識到,我可能真的要死了。」
李真很認真地聽著,心裡也漸漸明白了,朱標過得太苦了。
他長期壓力過大,又太過壓抑自己。而且隨著年齡的增長,他的治國理念和朱元璋的理念發生了衝突。
可從小受到的教育、所處的身份,都讓他認為自己不能違背父親,更何況他的父親是開國帝王。
那次縱馬奔馳,讓他得到了短暫卻徹底的放鬆,可正是這突然的放鬆,讓長期緊繃的精神和身體出現了劇烈反應,再加上突發的劇烈運動,種種因素下,才導致了心臟驟停。
萬幸,自己準備充分,劉院判也就在身邊。
朱標還在說,似乎是說給自己聽的。
「也不知過了多久……可能很短,也可能很長,我醒了!」
「當我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正躺在雪地里。後來被抬上馬車,再後來……你就來了。」
李真皺起眉:「大哥,你到底想說什麼?我怎麼越聽越糊塗了?你確定……沒摔到腦子嗎?」
「我清醒得很。」朱標搖搖頭,看著李真的眼睛。
「李真,我這幾天一直在想……我現在這條命,算是撿回來的。一個死過一次的人,看事情會不一樣。」
「怎麼個不一樣法?」
「以前,我總覺得自己是太子,身上有責任,要懂事,要聽父皇的話,要顧全大局,要幫父皇分憂。」
「可經過這次,我突然想通了。如果我再像以前那樣,瞻前顧後,怕這怕那,萬一哪天又出意外,我還什麼事都沒做成,豈不是白活了這一遭?」
李真眼前一亮,身子往前靠了靠:「大哥,你這是想通了?」
他壓低聲音,「只要你一句話,雖然我們現在身邊的人馬不多,但只要有我在,夠了!」
朱標看著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失笑,搖搖頭:「李真,你誤會了,我不是那個意思。」
「還有,你這個想法,以後不要再有了!」
「那大哥是……」
「我的意思是,」朱標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
「我以前總覺得父皇永遠是對的。就算發現他哪裡不對,我也會先在自己身上找原因。是不是我太年輕,是不是我不懂父皇的深意?但現在,我不這麼想了。」
「父皇年紀大了,顧慮多了,想法也變了。有些事……錯了就是錯了。我不能再眼睜睜看著,任由他一錯再錯。」
「以後要是再碰到什麼不對的地方,為了大明江山,為了百姓,我這當兒子的,就算落個不孝的名聲,也要跟他硬抗到底!」
他突然看向李真:「李真,你願意幫大哥嗎?」
李真眼前又一亮,你帶頭硬剛老朱?那還有什麼好說的!
他當即抱拳,「赴湯蹈火啊!大哥!」
朱標笑了,拍了拍李真的手。
「當然,我也不是說父皇完全都是錯的。他很多手段,確實有可取之處。」
「以前他總說我太過仁慈,我一直以為,他說的是我殺人不夠果斷。但現在我明白了!」
他目光投向車窗外飛掠而過的原野:「父皇說的是執政。」
「慈不掌兵,義不掌財。」
「作為儲君,作為未來的帝王,我和父皇比起來,確實太過心軟。可他又殺伐過重……我想,我大概找到自己以後該走的路了。」
李真在一旁聽得有些心驚。朱標這改變……也太大了吧?
難道從鬼門關走一遭,真能讓人脫胎換骨?
不對,這感覺怎麼有點像……
該不會……被魂穿了吧?
李真盯著朱標,突然大喝一聲。
「宮廷玉液酒?」
朱標回過頭,一臉莫名其妙:「我跟你說正事呢,哪有什麼心思喝酒?」
李真鬆了口氣,拍拍胸口:「還好還好……應該沒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