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漸漸轉涼,李真納妾的事,雖然辦得很低調,但還是被有心人打聽到了。
這一天,戶部侍郎徐責下值之後,匆匆穿過多條小巷,叩響了戶部尚書趙勉府邸的側門。
管家見是他,熟練地引著他穿過庭院。
趙勉正坐在書房窗前,手裡把玩著一對核桃。見徐責進來,他轉過身,臉上帶著標誌性的笑容。
「宣之來了?坐。」
徐責沒坐,而是上前一步,低聲道:「大人,下官有要事稟報。」
趙勉看了一眼徐責,隨即示意管家退下,合上房門。
「說吧,什麼事讓你還專門跑一趟?」
「杏林侯李真,前幾日納了一房小妾。」
「納妾?」
趙勉手中的核桃停了一下,隨即又快速轉了起來,輕笑一聲:「這京城裡的王公貴族哪家不納妾?這也值得你專程跑一趟?」
「大人有所不知。」徐責湊近了些,「他納的,是娼籍女子。」
「哦?」趙勉這回真停下了動作,「當真?」
「千真萬確!」徐責點點頭,湊近了一些,「雖然是清倌人,也轉了良籍,但終究是從醉仙樓出來的。」
「下官府里的老僕,和杏林侯府廚房的管事相熟,聽那管事酒後失言,才得知此事。李真這事辦得很低調,連喜宴都沒叫幾個人,只叫了曹國公和東宮的幾個屬官。」
趙勉緩緩走到書案後坐下,手上的核桃越轉越快。
「這個李真……」許久之後,趙勉終於開口,「手伸得確實太長了。」
徐責心中一凜,知道趙勉指的是什麼。
『夏元吉』
那個在戶部任職不久的年輕人,自東宮回來後就像變了個人似的。不僅手段雷厲風行,而且誰的面子都不給。
趙勉幾次暗示他某些帳目不必深究,夏元吉卻像聽不懂似的,一句「下官職責所在」,硬是追查到底。
更讓趙勉惱火的是,夏元吉似乎根本沒把他這個尚書放在眼裡。
他也知道,夏元吉之所以這麼有底氣,還不是因為跟著李真幹了幾年,回來就覺得自己成了太子的人,或者說,把自己當成了太子安在戶部的釘子。
「大人說的是。」
徐責附和道,「夏元吉仗著有太子和李真撐腰,如今連大人您都不放在眼裡。這次李真納娼籍為妾,倒是自己露出了馬腳。」
趙勉斜眼看著徐責:「你想參他一本?」
徐責一愣,沒想到趙勉問得如此直接:「下官……下官確有此意。此事有違禮法,若都察院……」
「參他?」趙勉笑著打斷了他,「徐宣之,你是真想我被弄死,好接替這尚書之位?」
徐責臉色大變,一躬到底:「大人何出此言!下官對大人忠心耿耿,絕無二心啊!」
趙勉盯著他看了片刻,才擺擺手:「起來吧,諒你也不敢。」
徐責戰戰兢兢地直起身子,有些心虛。
「納妾這點小事,想扳倒一個侯爺?他還是皇后義子,太子在他面前,都只是以大哥自居!」趙勉搖頭,「徐宣之,你在這官場也混了十多年了,怎的還如此天真?」
「大人教訓得是..........」徐責聽得無地自容。
「不過,這件事倒也可以做點小文章!」
徐責眼前一亮,「那大人的意思是……」
「試探。」趙勉又開始轉手中的核桃。
「你難道沒發現嗎?陛下近來已經很少插手朝政了,大多由太子決斷。」
「太子殿下遲早是要登基的,在他正式繼位前,我們得知道,他對我們這些老臣、對勛貴,到底是個什麼態度。」
徐責似懂非懂:「大人的意思是,藉此事試探太子?」
「正是。」
趙勉的目光變得有些玩味,「李真是太子的心腹,太子又收了他的女兒為義女,還破例封了縣主!這已經不只是不合規矩這麼簡單了。」
「太子究竟是真心賞賜李真,還是說,迫於李真的功績和對皇室的恩情,而不得不賞呢?」
「太子會不會,是想要把他捧的高高的,再讓我們這些人,幫著狠狠地把他拉下來呢?」
「這不太可能吧!」徐責說道。
趙勉笑了笑:「為什麼不可能?胡惟庸才死了幾年?都忘了?」
「帝王心術,誰又猜得透呢?若是平時,都察院早就鬧翻天了。可你看,現在有人說話嗎?」
徐責搖頭:「無人敢言。」
趙勉笑了笑:「之所以無人敢言,還不是因為猜不透太子的心思,不敢冒險嘛!」
徐責點點頭:「那大人,我們應該怎麼辦?」
「我們要讓別人說話,就算試探失敗了,也傷不到我們自己!」趙勉微微一笑,「聽說都察院新來了個監察御史,叫鐵鉉?」
徐責眼睛一亮:「是,下官有所耳聞。此人是國子監出身,通曉律令,以剛直敢言聞名,入都察院不過三個月,已經參了三個官員,但都是證據確鑿的小貪小弊,不涉及朝中大員。」
「愣頭青一個。」趙勉評價道,語氣卻帶著欣賞,「正好。你把這個消息,送到他手裡。」
徐責有些猶豫:「可若是鐵鉉追查,查到下官這裡……」
趙勉像看傻子一樣看他:「你是狗腦子?非得親自去說?」
「是是是,下官明白了。」徐責連連點頭,「那下官,這就去辦?」
「去吧去吧!手腳乾淨點!」
「是!」
趙勉看著徐責離去的背影,搖頭輕嘆:「我這手底下的,都是些什麼廢物!忠心的不能幹,能幹的,又是太子和李真的人!」
..................
兩天後的傍晚,監察御史鐵鉉剛回到家中。
他租住的院子在城南,一進一出,十分簡樸。
妻子已備好晚飯,簡單的兩菜一湯。鐵鉉匆匆吃過,便鑽進書房。
書房中,鐵鉉喝了一口茶水,正要翻開一本卷宗,忽然發現書案一角,多了一封信。
沒有信封,就是一張摺疊的紙。
鐵鉉皺眉,他記得早上離開時,書案上明明沒有這東西。他展開信紙,字跡潦草,顯然是刻意偽裝的:
「鐵御史台鑒:
聞閣下新入都察院,以剛直敢言自許,下官佩服。然近日京城有一事,滿朝文武皆知,唯都察院諸公裝聾作啞,不知閣下可敢聞之?
杏林侯李真,日前納醉仙樓娼籍女子為妾,雖轉良籍,然出身污穢,有違朝廷法度。更甚者,太子殿下竟收其女為義女,破例封為縣主—此等僭越,置祖宗禮法於何地?
可笑都察院諸公,平日參劾小官小吏,聲震朝野,真遇權貴,則噤若寒蟬。不知閣下是願做敢言之臣,還是隨波逐流,做那縮頭烏龜?
一憂國者頓首」
鐵鉉讀完,眉頭緊鎖。
信中沒有署名,字跡也無法辨認,但意思很明顯,就是想讓他彈劾李真。
他放下信紙,走到窗前。涼風吹進來,讓他清醒了幾分。
李真這個名字,鐵鉉並不陌生。
皇后義子,太子兄弟。不僅推行新政,參與平定北元,立下赫赫戰功!最重要的是他還多次救治皇后……
李真的這些事跡,他聽過不少。官員之中,對他的評價,也是褒貶不一。
鐵鉉坐回椅中,陷入沉思。
納娼籍為妾,確實有違禮法。《大明律》明文禁止官員納娼籍妓,就算轉為良籍,但畢竟影響不好。
至於太子封李真之女為縣主,這倒是個值得推敲的問題。
縣主是宗室之女的封號,李真只是侯爵,其女得封縣主,確屬破例。
但話說回來,李真自己就是皇后義子,太子又將其女收為義女,封個縣主,也勉強說得過去,只能算是恩賞過重。
鐵鉉揉了揉眉心。
他不是笨人,知道事情的關鍵不在於事情本身,而在於這封信的意圖。
顯然,有人想借他的手,去試探太子的態度。
李真是太子的心腹,彈劾李真,就是在試探太子的底線。如果他參了,無論結果如何,他都成了別人手中的刀。
如果不參............若此事屬實,他身為監察御史,難道就視而不見?
鐵鉉站起身,在狹小的書房裡來回踱步。
良久之後,他停下腳步,終於有了決定。
先自己查查看,到底是誰要針對李真,而李真是否真有不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