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鉉的動作很快。
第二天,他先是去了應天府衙,亮出監察御史的腰牌,直接調閱了秋月的脫籍檔案。
檔案顯示,秋月確實已經屬於良籍。並且脫籍多年,並不是臨時辦理的脫籍,符合流程。
接下來,他還去了城西的皇莊。
這是太子朱標賞賜給李真的,如今由李真交給原來的佃戶繼續耕種。
鐵鉉找到了莊頭二狗,打聽起了李真的事情。
「侯爺?」二狗被問的一愣,隨即也反應過來:「侯爺對我們,自然是一等一的好。」
鐵鉉順勢在旁邊坐下:「哦?怎麼說?」
「侯爺是真仁義啊!」二狗由衷誇讚,「別的莊子,佃戶交完租子,能剩下一些口糧就算不錯了。但侯爺這兒,只收兩成!」
鐵鉉一愣:「兩成?」
「對!」二狗說道,「每年的收成在交完田賦後,侯爺只要兩成,剩下的八成都歸我們。」
旁邊一個年輕佃戶也插嘴道:「還不止呢!逢年過節還有賞賜!中秋的時候,還派人送來月餅、還有肉,每戶還發了二錢銀子。」
「我爹說,這哪兒是給侯爺種地,這簡直是侯爺在養著咱們。」
「周邊莊子的人,都羨慕死咱們了。」
「前些日子,隔壁王家莊的佃戶還想找我們莊頭說,把自家閨女嫁到咱們莊來,就為了能沾上侯爺的光。」
鐵鉉認真地聽著,離開皇莊時,心情也有些複雜。
他還找到了當初給李真製作麻將的魯師傅。魯師傅的工匠鋪,在應天名氣很大,很容易就能找到。
當聽到鐵鉉問起李真,魯師傅也是毫不吝嗇誇獎的話。說李真尊重他們手藝人,從不占他們的便宜,也不擺架子,給的錢還多。
當晚,鐵鉉回到家裡,在書房坐下,又盯著那封信看了許久。
律法上,李真沒有錯。
秋月已脫籍轉良,手續齊全,納良家女子為妾,不違《大明律》。
但禮法上……
鐵鉉始終認為:娼妓,哪怕已經脫籍,在傳統的士大夫眼中,依然是洗刷不掉的污點。
納這樣的女子,是「帷薄不修」,是「玷污門楣」,在道德上,是重大瑕疵。
他忽然有個念頭,要去見見李真。
鐵鉉想跟李真好好談談。
他認為,李真有功於國,有利於民,是個難得的賢臣。
為了一個女子,在仕途上留下這樣的污點,何必呢?
說干就干!看天色還不算晚,鐵鉉換上官服,朝杏林侯府走去。
同一時刻,李真正從東宮回來。
他剛進門,秋月就迎了出來。
「夫君回來了。」
李真點點頭,張口就問:「長樂呢?」
「在小屋待著呢。」秋月接過李真的外袍,「夫人正陪著。」
「小屋」是李真特意為女兒長樂打造的活動房間。
從得知徐妙錦懷孕開始,就已經開始準備。
李真先是讓人在房間的地上,鋪了一層從安南運來的珍貴木料製成的地板。
不僅木質軟硬適中,還散發著淡淡的香氣。
地板打磨光滑後,上面又鋪了兩層厚厚的羊毛地毯,赤腳踩上去,軟綿綿的像是踩在雲朵上。
天氣熱時,還會再鋪上一層絲綢軟墊,涼滑舒適。
房間裡更是擺滿了他讓魯師傅精心製作的玩具。
各種木馬、滑梯,以及能轉動的風車,還有可以拆裝的小房子。
李真還請來繡娘,讓她們縫製了各種絲綢質地的動物玩偶,裡面填滿柔軟的羊毛。
小的可以手拿,大的甚至可以騎上去。
還別出心裁地在房樑上掛滿了雲朵與飛鳥的玩偶,裡面還藏著細小的鈴鐺,微風吹過,叮噹作響。
當徐妙錦看到這個房間時,先是目瞪口呆,然後搖頭苦笑。
「夫君,你這……這也太敗家了。皇室的孩子,恐怕都沒有這般待遇。」
李真不以為意,自己賺這麼多錢,除了充系統,總得花掉些。
女兒要富養,我得讓她從小就知道,她爹對她是多麼的好,不能讓那些小黃毛三言兩語就哄走了。
小長樂現在還小,還玩不明白這些東西,但也非常喜歡待在這個房間裡。每次被抱進去,都笑得很開心。
這個房間也成了長大後的長樂,最願意回來的地方。只要一來到這裡,她就感覺自己又回到了小時候。
李真剛走到小屋門口,就聽見裡面傳來徐妙錦溫柔的聲音。
「長樂看,這是爹爹給你做的小兔子哦……」
他推門進去,徐妙錦正抱著女兒,女兒手上抓著兔子耳朵,咯咯直笑。
「爹爹回來了。」徐妙錦抬頭笑道。
李真也會心一笑,正要上前逗逗女兒,管家卻匆匆走來,在門外低聲道。
「侯爺,都察院來了一位監察御史,遞了拜帖,說要拜訪侯爺。」
李真皺眉。監察御史?找他做什麼?
徐妙錦抱著女兒,走到他身邊,輕聲道:「夫君,只怕是來者不善。」
「來者不善?」李真倒是不太在意,「我倒是想看看,誰敢對我李真來者不善。」
他接過管家遞來的拜帖,翻開一看,愣住了。
鐵鉉?
徐妙錦湊過來看了一眼:「鐵鉉?夫君認識?」
李真的腦子裡迅速想起了他。
鐵鉉這個名字,他還是很熟悉的。
歷史上那個在濟南城頭掛起朱元璋牌位,硬生生逼退朱棣大軍的鐵鉉,而且被俘後寧死不屈,被朱棣割耳鼻仍罵不絕口。
現在他應該還很年輕吧?沒想到他會主動來找自己。
「不認識。」李真合上拜帖,「但聽說過。夫人稍候,我去見一面。」
徐妙錦有些不放心,拉住他的衣袖:「夫君,監察御史雖職位不高,但畢竟是言官,能不得罪儘量不要得罪。」
李真拍拍她的手:「夫人放心,我自有分寸。」
他轉身對管家道:「請鐵大人去正堂稍候,我換身衣服就來。」
「是。」
........
半炷香後,李真換了身常服,走進正堂。
鐵鉉已經在那裡等候。他坐在客位的太師椅上,背挺得筆直,雙手平放在膝上,坐姿端正得如同在朝堂奏對。
聽到腳步聲,他立即起身,轉身面向李真。
李真借這個機會,仔細打量了這位青史留名的忠臣。
現在的鐵鉉約莫二十多歲,他穿著一身洗得有些發白的青色官袍。
面容清瘦,顴骨略高,一雙眼睛不大,卻炯炯有神。
「下官鐵鉉,見過杏林侯。」鐵鉉躬身行禮,動作一絲不苟。
李真走到主位坐下,抬手示意:「鐵御史不必多禮,請坐。」
鐵鉉重新坐下,雙手依然平放膝上。他抬眼看向李真,目光坦蕩,毫不避諱。
「不知御史今日來訪,有何指教?」
堂內一時安靜。
李真也不催促,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喝茶。
他下意識地往鐵鉉的身後看了一眼。
『不會藏著誰的牌位吧!』
鐵鉉也沉默了片刻。他原本準備了一肚子話,可真正面對李真時,那些冠冕堂皇的說辭,似乎有些難以出口。
他在來的路上,已經想好了該如何開口。
先肯定李真的功績,再委婉指出問題,最後提出建議。
可此刻,看著李真那雙坦坦蕩蕩的眼睛,他忽然覺得,那些彎彎繞繞的話,是對眼前這個人的不尊重。
鐵鉉深吸一口氣,索性直截了當:
「下官斗膽——」
他站起身,又對著李真深深一揖:
「請杏林侯,休了新納的妾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