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真聽著鐵鉉的話,愣了半天。
這人怎麼回事?也太沒邊界感了吧!剛見面就讓自己休了秋月?
這完全是個愣頭青啊!
怪不得會把人家的老爹的牌位掛在城門上。這要是讓秋月知道,會不會跟他拼命?
要不是對鐵鉉這人有所了解,李真現在就想把這多管閒事的人給轟出去。
不過李真倒也沒真生氣,他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茶後,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茶杯碰到桌面時,「嗒」一聲脆響。鐵鉉也抬頭看向李真。
「鐵大人,」李真終於開口,聲音中聽不出什麼情緒,「本侯可以知道為什麼嗎?」
鐵鉉其實已經做好了李真發怒的準備。
按他的猜想,這位杏林侯如此年輕,幹了這麼多大事,脾氣沖一些也是正常的。
可沒想到,李真只是喝了口茶,語氣依然客氣。鐵鉉心中對李真的評價,不由得又高了一分。
「不瞞杏林侯,」鐵鉉拱手,一點也不繞彎子。
「下官身為監察御史,前幾日突然得到消息,說杏林侯納曾是娼籍女子為妾。」
「下官這幾日也打聽了杏林侯的事跡……心中對杏林侯十分敬佩。」
他頓了頓,直視李真:「正因如此,下官才不忍杏林侯因一女子,在仕途上留下污點,這才斗膽上門勸諫。」
「污點?」
李真笑了,他沒直接回答鐵鉉的話,反而問道:「鐵大人,在大明,官員狎妓,違法嗎?」
鐵鉉一怔,隨即正色道:「當然!《大明律》明文規定。」
「凡官吏宿娼者,杖六十。媒合人,減一等。若官員子孫宿娼者,罪亦如之。」
李真點點頭,又喝了口茶:「那鐵大人為何不去秦淮河邊上守著?那可都是你們御史的政績。」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但鐵鉉也聽出來了,這是在說他多管閒事。
同時鐵鉉也知道,李真說的是事實。
官員狎妓,在京城幾乎是半公開的。秦淮河畫舫夜夜笙歌,那些穿著便服的官員、勛貴子弟,出入煙花柳巷如同家常便飯。
他那些御史台的同僚,也不是沒人去過,雖然他自己不去,卻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更不用說那些高官家中蓄養的歌姬舞女,還有教坊司里那些半官半妓的女子。
這些,都已經成了某種心照不宣的「福利」。
李真見他不說話,又繼續說道:
「他們去一次,花一次錢,沒人管。我一次性買斷,反而成了污點?」
鐵鉉張了張嘴,沒能出聲。這是什麼說法?
「他們每次去,都換不同的姑娘,沒人管。我就這一個,反而成了污點?」
「他們把人當玩物,完事後一拍屁股走人,沒人管。我給了名分,好好養著,反而成了污點?」
三句話,一句比一句重。鐵鉉站在那裡,只覺得無言以對。
他想反駁,卻找不到合適的詞。李真說的,似乎句句在理。
至少從這個角度看,李真的做法,比那些流連青樓的官員,要負責得多。
「可……」鐵鉉艱難地開口。
「可侯爺這樣做,難免授人以柄,留下『溺於聲色』、『帷薄不修』的評價,有辱杏林侯的清名!」
「清名?」
李真忍不住笑出了聲,「本侯可不在乎這些。那是你們這些儒家子弟所求,本侯是修道的。」
他站起身,走到鐵鉉面前,「本侯做事,只求對得起本心。」
「而且鐵大人說的那個所謂的『清』,就真的清嗎?」
「據本侯所知,那些滿口仁義道德的清流,背後雞鳴狗盜的事情,可一件都沒少做。」
鐵鉉臉色一變。
「本侯入朝以來,所做的哪一件事,不是利於百姓,利於大明?」
李真走回座位坐下,「現在就因為納了個妾,就留下污點了?」
「這不過是那些所謂的清流,見不得我好罷了。」
「我需要在乎嗎?他們這麼在乎清名,怎麼不自己跳出來罵我,搏個名聲?反而把你來當槍使!」
鐵鉉猛地抬頭:「杏林侯難道知道,是有他人……」
「廢話。」
李真打斷他,「我納妾,連賓客都沒叫幾個,要不是別有用心的人給你通風報信,你能知道?」
鐵鉉沉默片刻,終於從懷中取出那封匿名信,雙手遞上。
「侯爺請看。」
李真接過信,快速掃了一遍。信上的字跡潦草,措辭刻薄。
他看完,把信紙隨手放在桌上,「這人拱火倒是有一手。」
然後他抬眼看向鐵鉉:「現在我的話說完了。鐵大人,你還要勸我休妾嗎?」
鐵鉉站在那裡,嘴唇動了動,卻說不出話來。
畢竟李真說的沒毛病啊,憑什麼那些流連青樓的官員無人指責。
李真納一個已經從良的清倌人為妾,就成了大逆不道?
鐵鉉又想起自己這幾日調查時聽到的那些話,這樣一個為百姓做實事的侯爺,難道真的會因為納妾這種私事,就變得一文不值嗎?
他忽然覺得,自己之前那些堅持,有些可笑。
「侯爺,」鐵鉉深深一揖,「是下官無禮了。」
李真擺擺手:「這也不怪你。你畢竟是御史,也算是職責所在。」
他拿起那封信,疊好收進袖中:「這信是誰給你的?」
「下官也不知。」鐵鉉如實道,「前幾日回家時,就出現在桌案上。下官也知道此人別有用心,所以才暗中……」
「暗中查我?」李真接過話頭。
鐵鉉臉上閃過一絲尷尬:「侯爺恕罪。」
「無妨。」李真笑了笑,「這封信我就留下了。」
他頓了頓,看著眼前還有些稚嫩的鐵鉉,忽然話鋒一轉,「鐵大人,有沒有興趣來東宮做事?」
鐵鉉一愣:「東宮?」
「嗯。」李真點點頭,「東宮這段時間正缺人。我看你還不算太笨,能力應該也不錯。你願意來的話,我跟太子說一聲。」
李真說得很隨意,可鐵鉉卻心中一震。
東宮,那可是太子的班底,未來新朝的核心。多少人擠破頭想進去而不得,李真竟然這麼輕描淡寫地說,『去跟太子說一聲?』
「這……」鐵鉉遲疑了。
他不是不想去。相反,作為一個有抱負的官員,能進東宮,是莫大的機遇。
但他也有顧慮,擔心這是李真會不會是在收買他,擔心自己接受了,就成了李真一黨……
「好。」李真忽然打斷他的思緒,直接拍板,「那就這麼決定了。」
鐵鉉:「?」
他還沒答應啊!
李真卻已經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明日一早,我會跟太子說好的。」
說完,他朝門外喊道:「管家,送客。」
管家應聲而入。鐵鉉還處在一臉懵的狀態,就被管家客氣地請出了正堂。
他站在杏林侯府門外,回頭看了看那扇緩緩關上的朱漆大門,心裡五味雜陳。
他本來是來勸李真休妾的。
結果,妾沒休成,自己反而被李真三言兩語說服了,還莫名其妙地「被決定」去東宮任職。
這都什麼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