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大朝會。
奉天殿內,百官肅立。
常規的議事結束後,朱標終於宣布了眾人期待已久的「水泥工坊」細則。
太監展開聖旨,高聲宣讀:
「……凡願承辦水泥工坊者,可向戶部申領許可證,繳納許可費用。每坊年產量定額,超出部分另納稅。工部另收專利費,按產量抽成……」
細則一條條念下來,大部分規則大家都能理解。畢竟早就有海貿的例子在前面。但是讓那些勛貴不滿意的,是另外兩條。
「怎麼戶部收了錢,工部還要收什麼『專利費』?」
「賣出去還要抽成?這抽得也太多了吧!」
「這不是收兩遍錢嗎?」
「不對,是三遍!戶部一開始就收了!」
有些膽子大的老牌勛貴不幹了。長興侯耿炳文第一個站出來,他是洪武朝的老將了,這點底氣還是有的。
「陛下!臣有話要說!」
朱標點點頭:「說吧。」
耿炳文一拱手:「陛下,這水泥工坊,臣等是願意乾的。利國利民的事,臣等責無旁貸。」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可是這收費,是不是太多了?戶部收一筆,工部還要收一筆,賣出去工部還要抽成。都是朝廷的人,怎麼還反覆收這麼多筆費用?」
話音剛落,幾個勛貴紛紛附和。
「對啊!這也太多了!」
「臣也算過,這麼收下來,利潤沒剩多少了!」
「陛下聖明,求陛下明察!」
而那些文官,雖然表面上按兵不動,畢竟他們明面上沒這麼多錢,最多是私底下和那些氏族合作。
但明里暗裡,也都幫著勛貴說話。
禮部的給事中站出來,說得冠冕堂皇:「陛下,朝廷與民爭利,有違聖人之道。況且層層加碼,恐傷百姓之心……」
朱標坐在上面,沒說話,他只是看了夏元吉一眼。
夏元吉立刻領會意思。他大步出列,站在殿中央,對著那些勛貴就是一通懟。
「諸位大人,朝廷分六部,每個部門本來就是獨立運行的。」
他聲音十分洪亮:「當初太祖皇帝裁撤宰相,就是這個意思。你們現在又把六部混為一談,是什麼意思?」
他看著那些文官:「你們難道是想當宰相嗎?」
這話一出,文官那邊立刻啞了一大半。
太祖都搬出來了,這誰敢接這話?
找死呢。
但是勛貴那邊還是有些嘴硬。畢竟這是他們明面上能做的事情,一點都不用藏著掖著。
耿炳文又站出來了:「夏元吉,你一個戶部的,怎麼還管起工部的事情來了?」
他一擺手:「你們戶部收取許可證的費用,我們沒意見。我們現在說的是工部!又是『專利費』,又是抽成。那都抽走了,我們不是白忙活了?」
「白忙活?」
夏元吉才不慣著,他冷笑一聲:「這水泥路的成本有多低,需求量有多大,我就不信你們算不明白。」
他指著耿炳文:「這哪怕只有一成的利潤,那都一大堆人搶著干。你們要嫌棄賺得少,你們可以不干。有的是人干!」
「你!」耿炳文被噎得說不出話來,但還是梗著脖子:「我不跟你說!我問的是工部!」
他衝著工部那邊喊:「工部難道沒人了嗎?啊!那什麼馬車收錢,現在水泥還收兩遍錢,你們乾脆叫錢部算了!」
工部那邊,一片安靜。
現在工部剩下的,都是手藝人,本來就不太會說話。再說對方是勛貴,更沒人敢出頭了。
幾個主事低著頭,陳豫是個老實人,職位又低,連開口的機會都沒有,只能假裝在看地板。
朱標坐在上面,看在眼裡。他決定幫工部一把,便悠悠地說了句:「朕現在已經讓杏林侯代管工部。這費用的問題,也是他提出來的。」
他掃了一眼那些勛貴:「如果大家覺得有意見,朕可以讓人把杏林侯叫來,大家一起商量商量。」
此話一出,勛貴那邊立刻就沒話說了。
杏林侯?
那位活爹?
幾個勛貴互相看了一眼,都不吭聲了。耿炳文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尷尬,又從尷尬變成了堆笑。
「陛下!」
他連忙拱手,就李真的來頭和脾氣,他就算頭再鐵,也不敢硬剛!再說人家的岳父是徐達啊!
「既然是杏林侯的意思,那……那肯定是有道理的!」
他乾笑兩聲:「這水泥是利國利民的大事,臣等就算不賺錢,也是要乾的。更何況,現在陛下還給了我們留了不少的利潤。」
他一躬身:「臣等,沒意見了!」
「好。」
朱標滿意地點點頭:「那就這麼辦吧。」
他看著夏元吉:「夏卿,此事就交由你來負責。」
「是,陛下!」
夏元吉一拱手,退回隊列。
朱標看著那些勛貴,心中忍不住感嘆。果然,對付這些不講理的武人,就該用一個更「不講理」的鎮住。
說完此事,朱標又提出修《永樂大典》的事。
他親自開口說道:「朕自登基以來,常思太祖創業之艱,亦念文教之重。我大明立國三十餘年,天下太平,百業興旺。然典籍散佚,學問失傳,實為可惜。」
「朕欲修一部大典,收錄天下典籍,上自先秦,下迄當今。經史子集,醫卜星相,農桑水利,工技百藝,凡有益於天下者,盡數收錄。」
他看著下方:「此典,名為《永樂大典》。」
文官們一聽,心思開始活絡起來。
修書?
這可是青史留名的大事啊!
文人一直把這種事看得比命還重要。誰不想自己的名字,和這樣一部巨著聯繫在一起?
誰不想青史留名,流芳百世?
不過勛貴那邊就安靜多了。這事跟他們這些武將一點關係都沒有。他們只是站在那兒,眼觀鼻,鼻觀心,假裝什麼都沒聽見。
百官雖然很想上,但是全都保持著矜持。畢竟自告奮勇,就顯得有些掉價了。
按照慣例,應該是陛下主動點名,夸幾句「才華橫溢」「堪當大任」之類的話,然後自己再謙虛幾句,最後「勉為其難」地接受。
這才是文人該有的風範。
就在大家都端著的時候,一個人站了出來。
「臣解縉,請旨修書!」
解縉大步出列,站在殿中央,一拱手。動作乾淨利落,一點猶豫都沒有。就像當初朱標來翰林院挑人的時候一樣。
「好!」
朱標看著他,眼裡露出滿意之色。他本來就是想交給解縉的,「解卿人才出眾,足堪大任。那此事,就交給解卿了!」
「臣領旨!」解縉一拱手,乾脆利索地退回隊列,徹底斷絕了其他人的念想。
其他文官們齊刷刷地看向他。目光里,有驚訝,有不解,還有幾分……幽怨?
『他怎麼不按套路出牌?』
『這不是應該等著陛下開口,主動點名,然後夸幾句「才華橫溢」之類的話,再謙虛幾句嗎?』
『怎麼還能自己跳出來?』
解縉視而不見,他才不管這些。
他在東宮的時候就學會了一個道理,機會是要靠自己爭取的。
沒看夏元吉現在都混成什麼樣了嗎?戶部尚書的位置,就是給他留著的。自己和他可是同一時間進入東宮的,怎麼能被拉下太多呢?
到時候人家成尚書了,自己見到他還得行禮呢。大家本來都是同級的,要真是那樣了,那自己得憋屈成什麼樣?
必須爭取。
「好!」
朱標見一切都安排完了,便宣布退朝。他回到武英殿,剛坐下準備批閱奏章。外面就有人來報。
是他的一個貼身太監,臉色有些凝重。
「陛下……」
他跪在地上,「信國公府來人了。」
朱標抬起頭:「湯家?哪位?」
太監低著頭:「是信國公的次子。他……他來報喪。」
朱標愣住了。他手中的筆,停在半空。
「報喪?難道是湯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