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標在武英殿接見了湯和的次子湯軏。
湯軏今年也四十多了,穿著一身素服,眼眶紅腫。他被太監引進殿內,剛一見到朱標,就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陛下!」
他帶著哭腔,整個人伏在地上,「家父……家父去了……」
朱標快步上前,俯身扶住湯軏的肩膀:「起來說話。」
湯軏搖搖頭,跪伏在地上不起來,「陛下,家父走得很安詳。走的時候,還念叨著……念叨著……」
朱標握著他的肩膀,喉嚨也有些發緊:「念叨著什麼?」
湯軏抬起頭,滿臉是淚,「家父念叨著陛下,念叨著太祖爺,念叨著當年一起打仗的兄弟們……」
「他說,這輩子值了。能跟著太祖爺打天下,能看著大明一天天強盛,能活到這把年紀,夠了。」
朱標聽完,也沉默了。
他鬆開湯軏的肩膀,慢慢站起身。他想起小時候,那時候湯伯還是個大將,一身甲冑,威風凜凜。每次見到他,都會給他帶點小玩意,逗他玩。
那些記憶,遙遠又清晰。
後來他長大了,湯伯老了。
再後來,湯伯病了。李真去看過幾次,還給了藥。回來說,湯伯身子骨還硬朗,就是老毛病,得養著。
前幾年,湯伯告老還鄉,回了鳳陽。
誰能想到……
朱標深吸一口氣,轉過身,看著跪在地上的湯軏,「湯伯的功勞,朕記在心裡。」
「你安心回去。朝廷,自會安排。」
「謝陛下……」湯軏緩緩起身,哭著告退了。
湯軏走後,朱標一個人在武英殿坐了很久。他看著桌上的空白摺子,沉思良久後,終於提起筆,開始擬旨。
追封湯和為東甌王,諡號襄武。
工部造棺槨、冥器,撥匠造墳。
欽天監擇地,選吉壤安葬。
賜麻布一百匹,賞銀五千兩,米三千石。
輟朝三日,以示哀悼。
他寫得很快,一切封賞都按朝廷的規矩來,乾淨利落。但寫到爵位繼承的問題時,他停住了。
筆尖懸在紙上,遲遲沒有落下。
按大明的制度,爵位只能由「嫡長」一脈繼承,這是鐵律。
朱元璋在《皇明祖訓》中還刻意不設「各房依倫序排座次」的規定,就是為了防止宗室爭襲、內鬥不休。
可現在,湯和的嫡長子湯鼎、嫡長孫湯晟、嫡曾孫湯文瑜,三代早逝。
嫡長血脈,已經斷絕了。
朱標放下筆,靠在椅背上。
他閉上眼睛,沉默了很久。因為嫡長血脈沒了,他可以推恩,讓湯軏繼承爵位。這並不算違反祖制,只要他願意,就可以。他本來也寫了這旨意。
但最後,他又去掉了這一條。
.............
湯和薨逝的消息,很快就公布了。
整個京城,一片哀戚。那些跟著太祖打天下的老臣,又一個走了。
李真得到消息的第一時間,也愣住了。
他本來正在府里看陳豫送來的滑板車,正打算拿給長樂和未央她們玩。管家匆匆跑來,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李真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他站起身,抬腳就往外走。他穿過後院,很快就到了魏國公府。
剛一進去,就看到徐輝祖站在院子裡,一臉凝重。
「妹夫來了。」他的聲音很低。
李真點點頭:「岳丈大人呢?」
徐輝祖往花園的方向指了指:「在那兒呢。知道消息後就這樣了,誰叫也不理。」
李真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遠遠的,就能看到徐達一個人坐在花園的池塘邊。
他坐在石凳上,背對著這邊,一動不動。面前是那池春水,水面上飄著幾片樹葉,幾條錦鯉慢悠悠地游著。
他就那麼看著池塘里的魚出神。
李真走過去,在他身後站定。
他輕聲喚道。
徐達沒有動,依然看著池塘,一動不動。
李真沒有再說話。
他只是站在那裡,靜靜地陪著。過了一會兒,徐妙錦也來了。
她快步走過來,看見父親的背影,忍不住叫了聲:「爹……」
她剛要安慰幾句,就被徐輝祖攔住了。
徐輝祖對她搖搖頭,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徐妙錦咬著嘴唇,點點頭,也站在一旁,默默陪著。
一家四口,就這麼站在花園裡,陪著那個孤獨的老人。
池塘里的錦鯉游來游去,偶爾躍出水面,濺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過了很久,徐達終於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哎——」他緩緩開口:「上位,二哥,都走了。」
他的聲音似乎很疲憊:「就剩我一個了。」
「爹!」徐妙錦再也忍不住,紅著眼眶又叫了一聲。
徐達慢慢轉過頭。
他看著身後的兒女和女婿,眼神有些空洞。
「正好你們幾個都在。」他緩緩站起身,扶著石桌:「我要跟你們說件事。」
「爹,您說。」
徐輝祖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胳膊。
徐達站穩了身子,「我打算,向陛下請旨,當二哥的治喪大臣。」他又看了一眼眾人,「這次回去,我就不回來了,就留在鳳陽養老了。」
「爹!」
徐輝祖立刻上前一步:「那我跟您一起回去!」
「糊塗!」
徐達瞪了他一眼:「你這剛進海軍,正是建功立業的時候。跟我一個老頭子回去算怎麼回事?」
「可是……」
「沒有可是。」
徐達擺擺手,打斷他。
李真也上前一步:「岳丈大人,您這兩年的身體,已經大不如前了。您要是去了鳳陽,小婿只怕……」
「不必說了。」
徐達搖搖頭,態度堅決:「這件事,我已經決定了。」
他看著池塘,自顧自地說道:「我這輩子,什麼都見識過了。跟著上位打天下,看著大明一天天強盛,而且還兒孫滿堂。」
「已經沒什麼遺憾了。」他轉過身,背對著他們,「我意已決。你們,都不必勸了。」
他深吸一口氣:「我打算,現在就進宮。」
李真見徐達如此決絕,也知道自己攔不住了。
他想了想,上前一步:「那這次,小婿陪著岳丈大人一起回去。等陪著您辦完事,我再回來。」
「不必了。」
徐達搖搖頭:「現在朝中離不開你。老夫還……」
「岳丈大人。」
李真開口打斷他,他看著徐達的眼睛,「小婿也決定了。」
「岳丈大人不必再勸。」
徐達有些意外地看著李真,他知道,這小子一旦決定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那好吧。」徐達終於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