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達和李真一同進宮面見朱標。武英殿裡,朱標正在批閱奏章。見兩人進來,他放下筆,站起身。
徐達上前一步,就要行禮。
朱標連忙上前扶住他:「徐叔不必多禮。」
徐達直起身,看著朱標。這個他看著長大的孩子,現在已經是大明的皇帝了。
「陛下,老臣今日來,是想請一道旨意。」
朱標看著他:「徐叔請說。」
「老臣想請旨,當二哥的治喪大臣。送他最後一程。這次回去後,也就不回來了,就在鳳陽老家養老。」
朱標一愣,「湯伯剛走,徐叔也要不管侄兒了嗎?」
徐達搖搖頭:「陛下,老臣已經年近七十了。實在是干不動了。」
他看著朱標,目光里滿是唏噓:「老臣現在,總是容易忘事。但小時候和上位、二哥在一起的日子,卻記得清清楚楚。」
「臣想在最後的時候,回去好好看看。臣,想落葉歸根。」
朱標無話可說,他看著徐達,終於還是點點頭。「那好吧。」
「侄兒也不忍心徐叔再操勞了。」
「大哥!」一旁的李真上前一步:「我也去。這次我送岳丈大人回去。」
「你也去?」朱標有些意外地說。
「嗯。」
李真點點頭說:「路途遙遠,岳丈大人年歲已高,我不放心。」
「這.......好吧。」
李真要盡孝,他不能攔著,便說:「念在你一片孝心,這治喪大臣,就讓你來當吧。徐叔畢竟年齡大了。」
朱標拍拍李真的肩膀:「你也……早去早回。」
「好。」
李真點點頭說:「安排完一切,我就回來。」
............
翌日,李真就帶著徐達還有徐夫人一起出發了。
徐妙錦自然要去,這次李真還帶上了秋月和兒女。長樂、未央、李爍,三個小傢伙從來沒離開過應天,就當是見見世面。
李真的畫舫也派上了用場。
那艘大船裝得滿滿當當,全是應用之物。
至於朱標賞賜的東西,還有徐達自己特意讓人買的肉乾、米麵和很多酒,都在後面的貨船上跟著。
船隊從應天出發,逆長江而上。
江水滔滔,兩岸青山如黛。長樂和未央趴在船舷邊,看著外面的風景,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徐達站在船頭,心情十分複雜。
既為湯和的離世傷心,又因為馬上要回到鳳陽老家而有些激動。
徐夫人陪在他身邊,握著他的手。
長樂跑過來,拉著徐達的袖子:「姥爺姥爺,外面那個山好高啊!」
徐達低頭看著她,笑了:「那是采石磯。當年姥爺跟著你干爺爺打仗,就在那兒打過一仗。」
「打仗?」長樂眼前一亮,「那姥爺打贏了嗎?」
「當然打贏了。」徐達摸摸她的頭,十分驕傲地說:「姥爺打仗,從來沒輸過。」
四天後,船隊入運河,溯淮河向西,一路直達鳳陽。當徐達站在船頭,看著那片熟悉的土地時,竟然有些近鄉情怯。
船靠岸了。
李真陪著徐達,慢慢走下船。
徐達站在那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上,看著旁邊那條被雜草擠得只剩窄窄一道的土路,竟有些不敢下腳。
「四十多年了。」他喃喃道,「想不到我徐達,還有回來的一天。」
徐夫人走過來,挽住他的胳膊:「老爺,走吧。」
徐達點點頭,邁出了第一步。
第一站,信國公府。
李真作為治喪大臣,自然要去。信國公府里,一片素白。大門上掛著白幡,門口站著披麻戴孝的家丁。
往裡走,靈堂設在正廳。
棺槨停在靈堂中央,黑漆漆的,莊嚴肅穆。幾十個披麻戴孝的人跪在兩邊,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低低的哭泣聲,在靈堂里迴蕩。
徐達走到棺槨前,站住了。他就那麼站著,一動不動。看著那副棺槨,看著湯和的牌位。
李真拿出禮部擬的祭文,開始念,「……信國公湯和,忠勇體國,功勳卓著。從太祖起兵,轉戰南北,平定天下。鎮守東南,修築海防,功在社稷……」
徐達默默聽著,也忍不住想起早年的經歷。他看著那副棺槨。
眼前浮現的,都是幾十年前的畫面。
那時候他們都還年輕。上位還叫朱重八,三個人一起放牛,一起逃荒,一起投軍。一起打仗,一起喝酒,一起吹牛。
那些話,還在耳邊。
人卻已經走了。
李真念完祭文,從旁邊案上端起一碗酒,灑在棺前。
「信國公,一路走好。」
徐達上前一步,依然看著那副棺槨,終於開口,「二哥,我回來看你了。」
「你們一個個都走了,就剩下我一個人了。」
「以後,我也不走了。就留在老家了。」
說完他端起一碗酒,一口乾了。他回頭看著湯和的靈位,張了張嘴,想再說些什麼。可最後一句話也沒說。
他只是輕輕摸了摸那副棺槨,轉身走了。
李真怕有什麼意外,連忙跟上。徐輝祖留下,以子侄禮為湯和戴孝。
徐達一路回到了他在鳳陽的宅子。
這是當初朱元璋賞賜的,但他一天都沒住過。今天,還是第一次來。
徐達站在門口,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他對身後跟來的幾輛馬車一揮手。
車上裝的,都是從應天帶來的東西。
白面,糙米,酒,還有很多肉乾。一袋一袋,一壇一壇,全都搬下來,擺在府邸門口。
不一會兒,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周邊的一些村民,早就被這陣仗驚動了。他們遠遠地圍著,看著那些東西,眼睛都直了。有人小聲議論,但誰也不敢上前。
徐達站在那堆東西邊上,沖人群喊:「各家各戶都來領!領回去,今晚吃頓飽飯!」
人群里響起一陣嗡嗡聲。
但誰也沒敢先動。
徐達笑了,他看著那些親切又陌生的面孔,大聲說:「鄉親們,我是徐達!就是從咱們鳳陽出去的!」
「現在我回來了,給鄉親們送點米麵糧食!以後,我就住下了,不走了!」
「徐達?」
人群中有人驚呼出聲:「魏國公徐達?」
「對!」
徐達點點頭:「就是我!」
他轉身從身後的筐里拿出兩袋米,大步走過去,塞進剛才說話那人的懷裡。
那人捧著兩袋米,整個人都愣住了。
一時間,其他百姓也全都反應過來了。
「真的是魏國公!」
「魏國公回來了!」
「給咱們送糧食來了!」
人群一下子沸騰了。他們紛紛湧上前,在府門前排好了隊伍,等著領米麵和肉乾。
徐達還在村口支起幾口大鍋。鍋里正煮著肉乾和粥,咕嘟咕嘟冒著泡,香氣飄得老遠。
一些窮苦百姓,全都排著隊等著。
徐達就站在一旁看著。那些面孔,他一個也不認識,但他就是覺得親切。
李真走過來,站在他身邊,「岳丈大人。」
徐達點點頭,沒有回頭。
「當初我們哥幾個走的時候,說好一定要闖出點名堂來,再風風光光地回來。」
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現在,老夫也算是做到了。」
李真點點頭,沒有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徐達突然開口:「李真。」
「小婿在。」
徐達轉過身,看著他,「老夫,想讓你幫個忙。」
「岳丈大人請講。」
徐達看著遠處那些領糧食的百姓,緩緩開口:「你回去後,幫老夫跟陛下說說。」
「給二哥的次子,討個恩典。讓他,襲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