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真拿著朱標的條子,來到戶部。他把條子往夏元吉面前一放,夏元吉接過來看了一眼,二話不說就開始安排。
「把錢直接送到工部去,」李真說,「陳豫那邊等著用。」
夏元吉點點頭,叫來一個書吏,低聲交代了幾句。書吏拿著條子快步走了。
李真沒走。他靠在椅子上,看著夏元吉忙前忙後。等夏元吉坐下來,他才開口:
「小夏,這朝中,誰畫畫畫得好?」
夏元吉一愣:「畫畫?那當然是侯爺您了!」
「我?」李真一愣,「我怎麼不知道?」
「侯爺太謙虛了。」夏元吉一臉認真地說,「您給工部的那些圖紙,下官也有幸看過幾眼。」
「那精細程度,下官還是第一次見呢。線條筆直,尺寸精確,連每一處榫卯都畫得清清楚楚。畫院那些畫師,畫個花鳥魚蟲還行,畫這些,差得遠了。」
「咳咳。」李真咳嗽了一聲,掩飾尷尬,「我現在要畫人物,我不擅長畫人物。」
「人物?」夏元吉想了想,「那就是宮廷畫院的謝庭循了。他畫的人物和山水,都是一絕。現在太祖的畫像,有好幾幅就是他的手筆。畫得形神兼備,滿朝文武都說好。」
「謝庭循?」李真點點頭,「你幫我通知他一聲,讓他明天來我府里一趟。」
「是!」夏元吉一口答應,在小本本上記了下來。
事情辦完,李真直接就回家了。剛到家門口,管家就迎上來說:
「侯爺,三殿下來了。」
「三殿下?」李真有些奇怪,「哪個三殿下?」
「燕王殿下的三公子。」
「小老三?」李真有些意外,「他來就來唄,還特意說一聲幹嘛?」
「這次不一樣!」管家頓了頓:「三殿下這次,是帶著禮物來的。」
「禮物?」李真更意外了,「小老三送我禮物?」
他滿臉疑惑地走進前廳。朱高燧正坐在那兒喝茶,見李真進來,連忙站起身,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
「小姨父。」
李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這小子今年虛歲十八了,個子躥了一大截,臉上的稚氣褪了不少,但眉眼間還是透著小時候那種機靈勁兒。
他和他大哥正好相反,高熾是那種敦敦實實、看著就穩當的體型,朱高燧則略顯瘦弱了些,但精神頭很足,一雙眼睛滴溜溜轉,一看就不是個省心的主。
「老三?」李真在他對面坐下,「你怎麼來了?聽說還帶了禮物?」
「嘿嘿嘿。」小老三沒說話,先笑了一聲,還是小時候那副討好的模樣。
「不算禮物,就是一點小玩意。」
說著,他從身後拿出一根魚竿,雙手遞到李真面前:
「小姨父,您看!」
「魚竿?」李真來了興趣,伸手接過。
他這些年雖然魚沒釣上來過,但是對魚竿絕對有研究。畢竟是裝備黨,技術不夠,裝備來湊。
這根魚竿,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竿身是用攢竹法做的,十幾根細長的竹篾,用絲線纏、用膠漆粘,擰成一股,筆直,堅硬,握在手裡沉甸甸的,但又很有彈性。外面用大漆刷了十幾道,陽光下紅得發亮,能照見人影。漆面上還貼著金箔,細細的雲紋一圈一圈繞上去,精緻得不像話。
竿頭鑲著個銅鍍金的龍頭,龍嘴裡銜著一顆瑪瑙珠子。風一吹,珠子還會輕輕晃,在光線下折射出細碎的光斑。握把處包著一圈象牙,磨得溫潤光滑,握著不涼不滑,剛好合手。
按理說,侯爵是不能用帶龍的物件的。但李真不同,馬皇后早有賞賜,他日常使用的東西,同親王例。這根魚竿上的龍頭,倒也不算逾制。
「老三,」李真愛不釋手地摸著魚竿,「這有點過分了吧?」
「嘿嘿嘿!」小老三看著他那副模樣,知道自己這禮送對了,「小姨父,外甥孝敬您,應該的!」
他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說:「您之前老是釣不上魚,一定是這竿不行。有了這竿,您一定每竿都中魚!」
「嗯?」李真抬起頭,看著小老三。
他眯起眼睛,語氣裡帶著幾分危險的味道:「誰說我釣不到魚?你信不信,我隨便折一根竹子,掛根釘子都能釣上來!」
「信信信!」小老三察言觀色的本事一流,立刻滿臉堆笑,「我當然相信小姨父了。小姨父是誰啊?那是大明的戰神,草原上的人屠,釣魚這點小事,還不是手到擒來?」
「哼!」李真哼了一聲,但還是把魚竿收好,靠在椅子邊上。
「算你懂事。」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著小老三:「說吧,找小姨父什麼事啊?」
朱高燧見李真進入正題,也收斂了神色,坐直了身子,「小姨父,我就是想來找您說這事。」
「我現在也大了,想做點事,但不知道做什麼好。」
李真看著他,沒說話。
朱高燧繼續說:「大哥在東宮,二哥跟著父王打仗。我……我不想在府里混日子了。」
「可我想來想去,也不知道自己能幹什麼。文不成武不就的,大哥二哥的路,我都走不了。」
李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你和你爹說過嗎?他怎麼說?」
「爹說讓我聽大哥的。」朱高燧撓撓頭,「大哥說讓我來問您。」
李真差點被茶嗆著。
老四這一家,倒是會甩鍋。
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著朱高燧,「老三,我問你,你想做什麼?」
朱高燧想了想,老實地說:「我也不知道。我就是不想閒著。」
李真點點頭。
十八歲的年紀,渾身是勁兒,不知道該往哪兒使。
「行。」他站起身:「其實我早就想好了,我給你三條路。你自己選。」
「三條路?」朱高燧眼睛一亮,「小姨父你快說。」
李真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條,進錦衣衛。」
朱高燧愣了一下,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
李真解釋道:「錦衣衛現在不比從前了。以前那是專門干髒活的,現在是情報機構,專門打聽消息。朝鮮、倭國、安南、草原上,到處都有他們的人。你進去,能學到很多東西。」
「不過錦衣衛的活兒,有時候不那麼光彩。你自己掂量。」
朱高燧想了想,沒說話。
李真繼續說道:「第二條,出海。」
「出海?」朱高燧眼睛亮了一下。
「對。」李真點點頭,「現在海貿越做越大,船隊每年都要往倭國、南洋跑好幾趟。海上什麼都有,風暴、海盜、沒見過的國家、沒聽過的語言。」
「等忙完工坊的事情,我就打算把三寶從海軍調回來,讓他出海。你要是有興趣,也可以去。」
「讓三寶出海?」朱高燧有些不明白。
「嗯。」李真沒多解釋。三寶的事,以後再說也不遲。
他看著朱高燧:「不過海上苦。一出去就是幾個月,幾年。暈船、曬脫皮、吃不好睡不好,都是常事。你受得了嗎?」
朱高燧挺了挺胸膛:「小姨父,我沒那麼嬌氣。二哥能跟著父王打仗,我吃這點苦算什麼?」
「不錯!」李真滿意地笑笑,繼續說道:「第三條,管工坊!」
「工坊?」朱高燧愣了一下。
「嗯!」李真繼續說道:「就是朝廷現在做的這些,水泥、軸承、馬車、衝壓機。這些以後,可都是大買賣。」
「小姨父一個人,也看不過來,需要信得過的人。你來了,我也能放心。」
朱高燧站在那裡,沉默了很久。
錦衣衛,出海,管工坊。
三條路,三條完全不同的路。
他低著頭,皺著眉。
李真也不催他,坐回去繼續喝茶。
過了好一會兒,朱高燧抬起頭:「小姨父,這三條路,您覺得哪條最好?」
李真放下茶杯,認真地看著他:「不是我覺著哪條好,是你想走哪條。」
「路是你自己走的,不是別人替你選的。當然,如果你想干別的,也可以跟我說。你是我一手帶大的,跟李爍也沒什麼區別!」
「小姨父,一定會幫你!」
朱高燧聽李真這麼說,深受感動。
『還是小姨父好,父王都不管我。』
他看著李真問道,「那我能回去,跟大哥二哥商量商量嗎?」
「可以。」李真點頭,「你想好了,隨時來找我。」
朱高燧站起身,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謝謝小姨父。」
「行了,別裝模作樣地假客氣了,」李真擺擺手,「去吧!」
「誒!嘿嘿!」朱高燧答應了一聲,但他走到門口,忽然又回過頭來:「小姨父,那根魚竿,您記得用啊!一定能中魚!」
李真拿起那根魚竿,在手裡轉了轉:「知道了知道了,趕緊走吧。」
「真能中嗎?也許真是魚竿的事呢?」
「晚上再去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