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杏林侯府的門房剛把大門打開,就看見一個年輕人站在門口。
那人穿著一身青色袍子,乾乾淨淨,整整齊齊。手裡提著一個木箱,安安靜靜地站著,也不知道等了多久。
門房揉了揉眼睛:「您找誰?」
「在下謝庭循,應杏林侯之約,前來拜訪。」
門房一聽,連忙把人往裡請。侯爺昨天交代過,今天有位畫師要來,讓他一早就在門口候著。
可他還沒起,人家倒先到了。
謝庭循跟著門房穿過前院,繞過迴廊,來到花廳。一路上他目不斜視,只是偶爾打量一下這座府邸的布局。
門房給他上了茶,說侯爺馬上就來。
謝庭循點點頭,坐在椅子上,把木箱放在腳邊,安安靜靜地等著。
他今年二十出頭,剛在宮廷畫院待了幾年。畫過的皇帝像、皇后像、皇子公主像,少說也有幾十幅。在畫院裡,他是最年輕的一個,也是最有靈氣的一個。
但被杏林侯點名召見,還是讓他有些意外。
杏林侯李真,那可是朝中一等一的人物。北伐的功臣,陛下的義弟,孝慈高皇后的義子。聽說他在工部折騰的那些東西,樣樣都是驚世駭俗的。
這樣的人,找他做什麼?
正想著,外面傳來腳步聲。
李真穿著一身家常的袍子,大步走進來。頭髮隨便挽著,看著像是剛睡醒。
謝庭循連忙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下官謝庭循,見過杏林侯。」
「免了免了。」
李真擺擺手,在他對面坐下:「謝先生來得早啊,吃了嗎?」
謝庭循一愣。
他設想過很多種見面的場景,杏林侯如此人物,一定是威嚴的,嚴肅的,甚至會居高臨下地審視他。唯獨沒想到,這位大名鼎鼎的杏林侯,開口第一句話是問這個。
他連忙說:「用過了,多謝侯爺關心。」
李真點點頭,也不繞彎子。
「謝先生,今天請你來,是有件事想麻煩你。」
「我要畫兩幅畫像。」
謝庭循心裡一凜,果然是為了畫像。
他定了定神,問:「不知侯爺要畫的是『文官像』還是『武將像』……」
「不是畫我,」李真搖搖頭,「是畫太祖和當今陛下。」
「哦?」謝庭循有些詫異,但這正是他最擅長的,「不知侯爺要什麼規制?全身還是半身?坐像還是立像?背景用什麼?是工筆還是寫意?」
「不要那麼複雜。」
李真擺擺手:「就要側面像,只畫頭部和肩膀。線條簡單一些,但一定要像。一眼就能認出來那種。」
謝庭循有些意外。
他畫了這麼多年皇帝像,還從來沒人提過這種要求。側面像?線條簡單?
他忍不住問:「侯爺,不知這兩幅畫像,是作何用處?」
李真看著他,笑了笑:「印在錢上。」
「印在錢上?」謝庭循愣住了,他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古往今來,錢幣上鑄的都是年號、寶文,頂多加些花紋圖案。把皇帝的頭像鑄在錢上,這還是頭一回聽說。他定了定神,又問:「侯爺,除了畫像,錢幣上可還要有其他紋飾嗎?」
「有。」
李真從袖子裡摸出一枚銅錢,放在桌上。
那是戶部現在鑄的永樂通寶,正面是四個字,背面光禿禿的,什麼也沒有。
「我打算,把頭像印在正面,背面再印上日月圖案,還有龍紋。」
他指了指那枚銅錢:「你也一起畫了吧。」
「是!」
謝庭循規規矩矩地答應。
李真見他這副公事公辦的樣子,忽然想起光讓人幹活,不給點甜頭,人家也沒動力啊!
想到此處,他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謝先生,你可一定要好好畫。多畫幾個版本,讓我好好挑挑。」
他放下茶杯,看著謝庭循:
「這件事,可馬虎不得,以後大明的百姓,每天用錢都能看見你畫的畫像。這錢在整個大明流通,傳到哪兒,你的畫就跟著到哪兒。」
「幾百年後,人家挖出一枚永樂通寶,一看,哦,這畫像畫得真像。誰畫的?一查,謝庭循。」
他放下茶杯,「這叫什麼?這叫名垂青史。」
這話果然有效,謝庭循猛地抬起頭。
『名垂青史?』
他才二十出頭,哪經受得住這種誘惑?
他從小畫畫,三歲拿筆,七歲臨摹名家,十二歲在鄉里就有了名氣。後來被選入宮廷畫院,更是日日夜夜地畫,畫了無數幅畫。
可那些畫,除了宮裡的人,誰能看見?
可要是畫像上了錢幣,那就不一樣了。
大明的百姓,人人用錢,天天看錢。那畫像,會傳到每一個角落,傳遍千家萬戶。鄉下不識字的農婦,城裡做買賣的商販,邊關守城的將士,所有人都會看見。
只要大明還在,這錢就還在用。只要錢還在用,他的畫,就刻在上面。
幾百年後,一千年後,後人挖出一枚錢來,看見上面的畫像,會知道,這是永樂皇帝。也會知道,這畫像是謝庭循畫的。
想到此處,他深吸一口氣,站起身,對著李真深深一揖,「侯爺放心,下官一定盡心竭力,把這兩幅畫像畫好!」
李真看他這樣子,也笑了:「好,那就有勞謝先生了。」
「那你現在就回去畫吧。」
「是!」謝庭循深深一揖,轉身要走。
走到門口,他又停了下來。
他站在那兒,猶豫了一下,然後轉過身,臉上有些不好意思。
「侯爺……」
「還有事嗎?」李真問。
謝庭循搓了搓手,聲音低了幾分:「下官斗膽,想求侯爺一件事。」
「什麼事?」
謝庭循抬起頭,有些期待地看著李真,「如果畫像畫得滿意,下官能不能求一枚錢範,當做留念?」
李真愣了一下。
隨即,他笑了。
「沒問題。」
他點點頭:「到時候給你留一枚。」
「多謝侯爺!」
謝庭循歡天喜地地走了。
李真看著他的背影,搖搖頭,忍不住笑了。
『我現在的境界,已經能一餅多吃了!光是大哥吃剩下的餅,都能讓這小子死心塌地幹活!』
『就這還得謝謝咱呢!』
送走謝庭循,李真就帶著一幫人出了城,往皇莊去了。
皇莊離應天城不遠,騎馬也就小半個時辰。出了城門,沿著官道往東走,就能看見那片熟悉的田地。
這莊子,他平時不怎麼來,但佃戶們都認得他。遠遠看見車隊,就有人跑進去報信了。
李真到的時候,張二狗已經帶著人在莊口等著了。
「侯爺來了!」
二狗第一個迎上來,滿臉堆笑。
他穿著一件乾淨的粗布短褐,比幾年前體面多了。臉上也有了肉,不像當年那樣面黃肌瘦的。
李真翻身下馬,朝後面那幾輛馬車一揮手:「後面那些東西,讓大家分了吧。」
「誒!謝侯爺!」
二狗已經見怪不怪了,歡天喜地地招呼人卸車。
車上裝的都是些日常用的東西,布匹、鹽巴、農具,還有幾壇酒和成扇的豬肉。佃戶們全都圍了上來,開始分東西。
等東西都分完了,二狗見李真還沒走,就知道一定有事。
他湊過來,開口問道:「侯爺,您還有什麼吩咐?」
李真看著他:「你會釀酒嗎?」
「釀酒?」二狗一愣,他撓撓頭:「小的不會。不過我們莊子裡有人會!」
「把他叫來。」
李真說:
「侯爺我要釀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