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天還沒亮,李爍就出了門。
這件事,他認為還是私下找方孝孺說比較好。在大本堂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提出來,像是故意給先生難堪。上次頂撞先生已經算出格了,這次肯定不能再那樣。
方孝孺的院子在城南,離皇宮不遠,穿過兩條巷子就到,巷口有一棵棗樹。
院子不大,一進一出。
李爍在門口站定,抬手敲了敲門框。
「先生。」
方孝孺也正準備出門,聽見聲音,連忙迎出來開門。
當看到門口站著的是李爍時,他也有些意外。
「李公子?你這是?」
李爍走進去,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先生,學生有件事想跟您說。」
「哦?」方孝孺看了他一眼,點點頭,「李公子請講。」
李爍也沒有繞彎子,直接開口,「學生是想告訴先生,從今天開始,學生下午就不來上課了。」
「不來上課?」方孝孺明顯愣了一下,眉頭微微皺起來,「為何?」
李爍說:「學生下午要去戶部和工部學習。戶部那邊,跟夏大人學學看帳本、學算學。工部那邊,跟著陳主事學造工坊。」
「戶部?工部?」方孝孺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上上下下打量著李爍。
這孩子是他最喜歡的學生之一。雖然上次在大本堂頂撞了他,但方孝孺反而更看重他。有腦子,有主見,不人云亦云,這樣的學生,不多見。
可戶部和工部?
「那些地方,有什麼好學的?」方孝孺的語氣裡帶著明顯的嫌棄,「帳本銅臭,工坊那些,更是奇技淫巧。你天生就是讀書的料,不該把時間花在這些上面。」
「將來你入朝,也更適合禮部和吏部啊!」
李爍沒有急著反駁,而是反問道,「先生,學生有一事不明,想請教先生。」
「說。」
「學生讀《孟子》,讀到『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學生想問先生,這『民』,吃什麼?穿什麼?用什麼?」
方孝孺一愣。
李爍繼續說道:「百姓要吃飯,得有人種地。種地要用農具,好的農具能多打糧食。農具從哪兒來?從工坊里來。」
「百姓要穿衣,得有人織布。織布要用織機,好的織機能多出布。織機從哪兒來?還是從工坊里來。」
他看著方孝孺:「先生教學生讀書明理,但學生最近看著家父的所作所為,也想明白了一個道理。光講理,不講用,百姓還是吃不上飯,穿不上衣。」
方孝孺聽完,看著李爍,眼神有些複雜。
「你爹教你的?」他問。
「不全是。」李爍搖搖頭,「是學生自己想的。我爹說過,學是為了用。光會背書的,叫書呆子。能學以致用,才是真學問。」
方孝孺聽完,皺著眉頭,「你爹那些東西...............確實有用。」
「水泥路,工坊,海貿,這些我都知道。」
「可你有沒有想過,這些東西再好,也不過是術。真正的道,在書里。聖人的道理,千百年不變,才是根本。」
李爍想了想,認真地回答:「先生,學生覺得,道和術,不是分開的。聖人的道理,教人向善,教人治國,這是道。可道怎麼落到地上?得有術。」
「孟子說仁政,什麼是仁政?讓百姓吃飽飯,是仁政。怎麼讓百姓吃飽飯?得有好農具,好種子,好田地。這些,都是術。沒有術,道就是空的。」
李爍繼續說:「學生去戶部,學算帳,學管錢,不是為賺錢,是想知道這錢從哪兒來,到哪兒去。錢怎麼花,才是對百姓好。」
「學生去工部,學造機器,學做工坊,不是為奇技淫巧,是想知道怎麼讓工匠多出活,怎麼讓東西更便宜。東西便宜了,百姓才買得起。這難道不是聖人的道理?」
方孝孺聽完,一臉震驚地看著面前這個還不滿十歲的孩子。
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那時候,鄰里鄉親都說他是神童。他之前以為,早慧的李爍,也是和自己一樣的神童。但現在看來,好像完全不一樣。
「是你爹讓你去的?」方孝孺又問道。
「不是。」李爍搖頭,「是我自己想去的。我爹說,我自己的路要自己走。他能在路上給我幫助,但不會替我選。」
方孝孺沉默了。
他看著李爍,點了點頭。
「你有一個好父親。」
「不過將來,你一定會比他更出色。」
李爍一愣,不知道該接什麼。
方孝孺擺擺手,語氣恢復了平常的樣子:「走吧,我們一塊去大本堂吧。下午的課,就不用來了。那些書,你什麼時候想看,隨時來拿。」
「不過有一條,早上的課,絕對不能耽誤。四書五經,還是要讀的。這是我們漢人的根。」
李爍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學生謝過先生。」
.............
方孝孺和李爍一同來到大本堂里,李爍也老老實實地上完了上午的課。等先生宣布下課,他才開始收拾東西。
一旁的李賢有些奇怪,「爍弟,你收拾東西做什麼?下午還有課呢!」
李爍看著他:「我以後上午來大本堂,下午就不來了,要去別處學東西。」
「別的地方?去哪兒?」
「去戶部,或者工部,跟夏大人和陳主事學。」
「夏大人?戶部那個夏元吉?」李賢一下子反應過來,他爹李景隆總是在家提到夏元吉,「就是那個管著天下銀子的夏元吉?」
「嗯。」李爍點點頭。
「那你以後不是要發大財了?」李賢眼前一亮,整個人都湊了過來。
「你說是就是吧。」李爍看了他一眼,有些無奈,說完就準備走。
李賢連忙站起來,跟在李爍後面就往外走:「爍弟,你等等我。」
兩人並排往外走,李賢邊走邊問,「爍弟,你真不來啦?」
「不來了!」
「那..........你不來,我也不想來了。」
李爍轉過身,看著他:「你為什麼不來?」
李賢的臉上難得露出認真的表情,「先生講的那些東西,我聽著就犯困。聽了半天也不知道在說什麼。」
他撓撓頭,「與其如此,我還不如跟你一塊去戶部和工部呢,起碼能跟你一塊,我一個人太無聊了。」
李爍看著他:「你爹能同意嗎?」
「你爹都同意了,我爹估計..........也能同意吧!」
「那你自己去說。」李爍轉身往前走,「下午我去戶部等你。」
「好!我這就回去!」李賢說完,轉身就往家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