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小老三的船隊遠去後,碼頭上的人也漸漸散了,李真和朱高熾還有朱允熥並排往回走。
到了岔路口,李真停下腳步。
「老大,允熥,你們先回去吧!我想一個人出去轉轉。」
「小姨父去釣魚嗎?」朱高熾回頭問道。
「不是。」李真說,「你們別管了,回去吧。」
「師父,那我們先回去了。」朱允熥看了一眼朱高熾,「東宮還有事。」
「去吧,去吧。」李真沖他們擺擺手,隨後翻身上馬,往東邊去了。
朱允熥站在原地,看著李真的背影,轉頭問朱高熾:「熾哥,師父這是去哪?」
朱高熾看著那個方向,想了想:「看這方向,應該是鐘山。」
「鐘山?」朱允熥愣了一下,沒有再問。
李真確實是往孝陵的方向去的。
自從朱元璋駕崩後,他再也沒有去過。
不是不想去,只是內心總是下意識地避免想起這些事情。
可今天送老三出海,站在碼頭上看著那條船越走越遠,忽然就很想去孝陵看看,跟馬皇后說說話。
李真信馬由韁,慢慢走在官道上。
天色也漸漸變了,變得灰濛濛的,很快就下起小雨。
路上一下子就變得空蕩蕩的,行人都不見了,只有李真一人一馬在雨中前行。
等到了孝陵,雨依然在下。
守陵的太監遠遠看見有人來,連忙撐著傘迎上來。
走近了才看清是李真,連忙彎腰行禮:「杏林侯,您來了!怎麼沒跟小的提前說一聲!小的好提前準備。」
李真把馬韁繩遞給他,從懷裡掏出幾枚新鑄的銀幣遞過去,「去準備一些香燭紙錢。」
太監連忙擺手,把手縮回去:「小的不敢收,小的這就去準備!」說完就要小跑著走。
「回來!」李真叫住他,「給你就拿著。以後在這兒幹活,多上點心。」
太監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銀幣,揣進懷裡,「侯爺放心!小的不敢不上心!」
雨還在下,李真順著神道往享殿走去。
神道兩旁的石像在雨中靜靜地立著,文臣、武將、獅子、獬豸,一尊一尊,沉默地守著這條神道。
李真從它們中間走過,穿過文武方門,經過碑殿,最終在享殿前站住了。
殿門關著,裡面有些黑。
雨從屋檐上流下來,在台階下匯成一道細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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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雨里,看著那塊匾額。
「娘,我來了!」
太監很快把香燭紙錢送來了,李真接過來,獨自進殿。
殿內很安靜,他點上香,插在殿前的香爐里。接著又蹲下來,把紙錢一張一張地放進火盆里。
火光映在他臉上,明一陣暗一陣。
「娘。」李真的聲音在空曠的殿內迴蕩。
「兒子不孝,現在才來看您!」
「這次來得匆忙,只有一些紙錢。下次我讓人做些麻將,再扎個電視燒給您解悶。您一定沒見過吧?」
回應他的,只有沙沙的雨聲。
「轉眼一年多了,大明發生了好多事。」他一邊往火盆里添紙錢,一邊低聲說,「大哥登基了,年號叫永樂。」
「湯伯走了,岳丈大人回鳳陽了。我送他回去的,順便給他輸了血。他不是皇家宗室的人,我不算違背誓言。」
「長樂也一天天大了,您家的老五,還跑到我家裡來說親。那我能同意嗎?不過您放心,我看在您的面上,沒動手。」
火苗跳了一下,紙灰飛起來,落在他的手背上,溫熱的。
「我還在夾江邊上建了工坊,造了好多東西。水泥、軸承、馬車,還有新式的火槍。等造好了,就發給邊關的將士們。草原上那些部落,應該已經翻不起浪了。」
「今天老三也出海了,往西洋走,去那些大明沒去過的地方。等他回來,我應該可以動身去倭國了。至於我去倭國的原因,您都到天上去了,應該都知道了吧。」
李真燒完了最後一張紙錢,青煙飄到了他的臉上。
「娘,大明一切都好,」李真的聲音低了下去,「只是我,覺得有些累!」
「岳丈大人總讓我謹慎,大哥也開始問我想要什麼賞賜。其實我現在,已經很滿足了!」
「目前來看,大哥應該不會有什麼其他的想法,他還是信任我的。至於將來的允熥,他應該也不會。」
「再往後……」
李真嘆了口氣,「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吧。上天給我這副身體,可能,就是讓我能夠自保吧。我只希望,沒人會逼我到那一步。」
說完這些,李真抬起頭,看向一旁朱元璋的畫像。畫像上的老爺子穿著龍袍,坐在龍椅上,看著要比離開時,更健碩一些。
「老爺子,我知道您最放心不下的是大哥。」
「您放心,有我在,大哥沒事的。大明,也不會有事。」
說完,他站起身,又看了一眼畫像,便出了殿門,沿著來路往外走。
雨還在下,和來時一樣,細細密密。
石像依然立在神道兩旁,守陵的太監早已牽著馬在門口等著,遠遠看見他出來,連忙往前迎了幾步。
李真接過韁繩,翻身上馬。
「侯爺,」太監舉著傘想給他遮一遮,「雨還在下,要不要等雨停了再走?」
「不必了!」李真一夾馬腹,騎著馬走進了雨里,雨越下越大,路上依然只有他一個人。
等李真回到侯府,天已經快黑了,雨也小了些。
他剛一進門,徐妙錦就迎了出來,看見他這副模樣,眉頭皺了起來。「夫君,怎麼淋著雨回來了?趕緊去換了吧。」
「嗯。」李真點點頭,沒答話。兩人一同往後院去了。
到了房中,徐妙錦拿來換洗的衣服,一邊幫著李真換衣服,一邊說:「夫君不是去送高燧嗎?怎麼回來這麼晚?」
「去了趟孝陵。」
「孝陵?」徐妙錦點點頭,沒再接話,而是轉移了話題。
「夫君,爍兒今天從大本堂回來,就說要找你,現在還在房中等著呢。」
「爍兒?」李真換好衣服,在椅子上坐下,「他找我什麼事?」
「夫君還是自己問吧。」徐妙錦搖搖頭,語氣有些無奈,「這孩子,明明是我一手帶大的,有些話,反倒更願意跟夫君說。」
「呵呵。」李真笑了,「那把他叫來吧。」
徐妙錦點點頭,出去吩咐丫鬟。
不一會兒,李爍就來了,站在門口叫了一聲:「爹!」
「進來吧!」李真指了指旁邊的椅子,「爍兒,你找我?」
李爍走進來,在他對面坐下,「爹,我想跟您說件事。」
「說吧。」李真饒有興致地看著自己的兒子,明明還不到十歲,神態卻像個小大人。
李爍猶豫了一下,抬起頭看著他:「爹,我不想再去大本堂了。」
「不去大本堂?」李真愣了一下,他想起上次李爍在大本堂頂撞方孝孺的事。
「為什麼?」他問,「又跟先生頂嘴了?」
「不是。」李爍搖搖頭,「是我覺得大本堂教的那些東西,沒什麼用。而且,那些東西我在家也能學。我想學點別的。」
李真忍不住笑了:「那你想學什麼?跟爹學醫術還不夠嗎?」
李爍見父親沒有反對的意思,膽子也大了起來:「爹,我想去戶部學如何管錢,或者去工部學造車床,都可以。我就想學點實用的東西,不想只學大本堂的那些。」
「哦?」李真有些驚奇,「你小小年紀,就已經要選專業了嗎?」
「選專業?」李爍一愣,「那是什麼?」
「沒什麼。」李真擺擺手,略一思索,認真地看著李爍,「你確定想好了嗎?」
「想好了。」李爍用力點頭。
李真看著他,忍不住有些驚奇。他這個兒子,更像徐妙錦。不僅早慧,還很有自己的主意,從不讓他操心。
「行。」李真點點頭,「但是大本堂你也不能都不去,畢竟基礎的學業要先完成。」
「這樣吧,以後你上午去大本堂,下午便去戶部或者工部衙門多看看。」
「不過你得記住,夏元吉和陳豫每天都有正事要干,不能一直帶著你。他們不讓你看的東西,你也不能強求。」
李爍眼前一亮,「爹,您真答應了?」
「這有什麼。」李真笑了,「工部本來就是你爹管的,夏元吉更是我的老部下。」
「不過,方孝孺那邊,你自己去說。要是連他都說不過,你就留在大本堂吧!」
「沒問題!」李爍猛地站起來,「放心吧爹,我明天就去找先生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