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天城與鐘山之間的一片空地上，已經被平整出來了。
原本這裡是一片荒地，雜草叢生，溝壑縱橫。工部的人花了半個多月，挖土填坑，把地面整得平平整整。四角都插著彩旗，在風中獵獵作響。空地中央偏南的位置，搭了一座高台，台上鋪著紅氈，擺著香案。
空地的正中，正擺著一張朱漆描金的香案。案上擺著三牲、果品、糕點，還有一壺酒，都是張宇清親自挑選的。
香案前頭，立著一塊石碑，碑上蒙著紅綢，看不見上面的字。
張宇清正在主持這場奠基儀式。他穿著一身紫色法袍，頭戴芙蓉冠，手持七星劍，嘴裡念念有詞。龍虎山的道士，做這種事專業對口，從選時辰到定方位，從祭天地到驅邪祟，一套流程行雲流水。
朱標站在香案前頭，他身後，便是六部的文官。
而李真作為在場唯一的勛貴，穿著御賜的麒麟服，站在百官最前列。他手裡還捧著一卷黃綾裹著的奠基文。
「李真。」朱標叫了一聲。
「臣在。」李真上前一步。
「你選的這個地方，有什麼說法？」朱標的聲音不高，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
李真沒說話，而是轉過身，往鐘山的方向看了看。
朱標也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瞬間明白了。鐘山上，
是孝陵。父皇和母后就埋在那裡。這小子，嘴上從來不說什麼，但心裡還是記掛著的。
他把這座能助力大明騰飛的學府建在父皇的眼皮底下，既是向先帝稟報，也是讓老爺子知道：您老人家留下的江山，正在變得越來越好，越來越強。
「你有心了。」朱標輕聲說道，「父皇和母后，沒白疼你。」
李真低頭笑笑，沒說話。
朱標轉過身，看著不遠處那些站得筆直的官員們。
見朱標看過來，他們臉上立刻掛上了笑容，但那笑裡頭，藏著多少心思，只有他們自己知道。
張宇清的儀式還在繼續。他繞著香案走了三圈，每走一步念一句咒，念完了又回到原位，舉起七星劍，朝四方各點了一下。
朱標則和李真湊在一起低聲說話。
「你改編六部的法子，確實管用。現在確實是沒人說話了。這幾天朝堂上，可是十分的和諧啊！」
李真笑笑，「這是自然。畢竟現在空出了這麼多官職，大哥慢慢放出來，應該能控制他們很久。他們現在滿腦子都是想著怎麼搶那些位置，誰還有心思管別的事？」
朱標聽完，搖了搖頭：「恐怕沒這麼簡單。」
「哦？」李真也看了看那些官員，「大哥是怕他們不配合？」
朱標還是搖了搖頭：「有件事，我要提醒你一下。」
「什麼事？」
「雖然朝中百官，因為官職的事情，暫時沒有反對。但是你別忘了，這天下更多的是那些想要考取功名的讀書人。」
「他們可還沒嘗到甜頭，他們只知道工匠也能授官了，只知道這理工大學，要搶他們的飯碗。」他頓了頓，「還有……你忘了，還有天下讀書人的代表！」
李真愣了一下，很快就想明白了：「大哥是說……山東孔家？」
朱標點點頭，「當年父皇在世的時候，對孔家也是恩威並施。賜田賜宅，還給他們定了字輩，可以說是給足了面子。」
「定字輩？」李真有些不解地看著朱標。
「不錯。」朱標笑了笑，「父皇給他們定了十個字：希、言、公、彥、承、弘、聞、貞、尚、胤。現在的衍聖公，已經是公字輩了。」
李真撇了撇嘴，「老爺子還有這個閒心，還給孔家定字輩？我還以為他只給大哥和藩王定過。」
「這不是閒心。」朱標擺擺手，「這是讓他們知道，這天下文人的正統，不在曲**阜，而是在應天。也是讓他們知道，只有大明朝廷承認的，才是衍聖公。不是他們自己能說了算的。」
李真點點頭，「老爺子還是有兩把刷子的。」
朱標無奈笑笑，「可現在到了咱們這一輩，就直接開始挖他們的根了。」
「專利法、工匠授官、理工大學，哪一樣不是在動讀書人的根基？孔家那些人，心裡頭未必樂意。只是礙於朝廷的威勢，不敢明著反對罷了。但心裡怎麼想的，誰知道呢？」
李真笑了笑，滿不在乎地問了句：「大哥，你難道還怕他們？」
「我怕？」朱標看著他，也笑了，「你不用激我，你都不怕，我怕什麼？該來的總會來，該做的總要做。他們要是聰明，就知道攔不住；要是不聰明……」
他沒說下去，但李真明白他的意思。
突然，一陣風從鐘山的方向吹過來，還帶著泥土的氣息。李真和朱標同時抬頭，看向鐘山的方向。
「而且，」朱標轉頭看著李真，「我覺得，你做得是對的。」
李真也轉過頭，看著朱標。
兩人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李真忽然覺得自己也十分幸運，當自己想做一些事情的時候，在皇位上坐著的，是完全信任他的朱標。換一個人，換一個皇帝，他這些事，恐怕就沒這麼順利了。
不遠處，張宇清的儀式終於結束了。他把七星劍放在香案上，轉過身，朝朱標這邊拱了拱手，示意一切準備就緒。
說著，他招呼李真一起走向那塊蒙著紅綢的石碑。太監遞過來一把鐵鍬，朱標接過來，正準備象徵性地鏟一鍬土。
可他的鍬還沒落地，卻看到李真已經大步走到了石碑前。
李真伸手抓住那塊紅綢，用力一扯。紅綢應聲而落，露出下面的石碑。碑是青石磨的，光可鑑人。
然後，在所有官員目瞪口呆的注視下，李真彎下腰，雙手抓住石碑，一發力，把整塊石碑舉了起來！
那石碑少說也有一千斤，底下還連著底座，更是沉得嚇人。可在李真手裡，它就像紙糊的一樣。
「李真？」朱標叫了一聲。
話音剛落，李真已經將那塊石碑舉過頭頂，深吸一口氣後，又重重地向地上插去！
「噗——！」
一聲悶響，泥土飛濺。石碑深深地插進了地里，正好露出有字的那一截。碑身紋絲不動，像是本來就在那裡長了多少年一樣。
李真鬆開手，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轉過身，看著朱標，「好了陛下！都搞定了，我們趕緊走吧。」
在場的官員們，包括朱標，全都愣住了。所有人都張著嘴，瞪大了眼。連空氣都凝固了幾秒。
隨後，不知道是誰先鼓的掌。掌聲噼里啪啦的，響成一片。
朱標才回過神來，似乎明白了李真的意思，無奈地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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奠基儀式結束後，人群漸漸散了。官員們三三兩兩地往回走，還在議論剛才的事。
朱標和李真同乘一輛馬車，往皇宮方向去。
朱標靠在車壁上，看著對面的李真，還是忍不住問道：「你剛才是幹什麼？好好一個奠基儀式，被你搞得跟演武似的。」
李真笑笑：「沒什麼，就是告訴那些文官，別想在背後搞什麼花樣！要是敢阻攔應天理工大學的建設，我就把他們像那塊石碑一樣，插在地上。」
「我倒要看看，是石碑硬，還是他們硬。」
朱標忍不住搖頭，「你還真不愧是人屠真人。」
李真嘿嘿一笑，「既然能動手！我還跟他們廢什麼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