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公鑒一行人很快就到了應天府。馬車從城外的官道駛來,遠遠地,就能看見應天城巍峨的城牆。
而此時的城門口已經圍滿了人,從城門洞一直延伸到官道兩側。城中得到消息的讀書人、士子、儒生,都整整齊齊地站在路邊,翹首以盼。
應天府內的所有讀書人幾乎都來了,甚至還有周邊府縣的。他們手裡捧著書卷,自發地聚集在城門外。甚至還有人舉著橫幅,上面寫著「恭迎衍聖公」幾個大字。
現場甚至還有不少年輕官員在門口等著,雖然不像那些年輕學子那樣激動,但臉上的表情也掩飾不住期待。他們圍在一起,低聲地交頭接耳,不時還往遠處張望。
這排場簡直比後世追星的場面還要瘋狂。
孔公鑒的馬車終於出現在視野里,那是一輛黑色的馬車,車廂不大,沒有任何裝飾,和他的身份比起來,簡直樸素得不像話。
車夫趕著馬,不急不慢地駛來。可即便如此,還是被認出來了。
「來了!來了!」
人群一下子熱鬧了起來。
孔公鑒掀開車簾,看了一眼那些黑壓壓的人群,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他沒有出來,而是對身邊隨行的二叔父低聲說了幾句。二叔父點了點頭,走出馬車,朝人群拱了拱手。
「諸位,衍聖公說,讓這麼多人在此久候,實在是擔待不起。」
「還請諸位先行散去。如果因為他一人,影響了百姓通行,妨礙了市井生活,反而是他的不是了。衍聖公心領諸位厚愛,改日自會與諸位見面。」
人群里響起一陣嗡嗡聲,有人失望,有人不舍,後面的人不知道情況,還想往前擠。
孔公鑒見人群久久不散,便掀開車簾,站在車前,又朝眾人拱了拱手,動作十分誠懇。他什麼也沒說,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
人群漸漸安靜下來,開始有人往後退,給馬車讓出了一條路來。孔公鑒這才回了車廂,車夫慢慢駕車穿過人群。
「衍聖公果然謙遜,絲毫沒有架子。」一名讀書人邊走邊感慨。
「是啊,要是換了別人,這麼大的排場,早就得意忘形了。衍聖公倒好,反倒讓大家散去。這才是聖人之後的風範。」
「不急不躁,不卑不亢。孔家的家風,名不虛傳。」
但也有人說,「可我怎麼覺得他這樣,反而是擺架子?」
此話一出口,便被其他人的罵聲淹沒了。
人群分散開來,孔公鑒總算是進了城。馬車慢慢地駛過城門洞,沿著大街往皇宮的方向去。
他先進了皇宮。朱標在武英殿接見了他。
朱標穿著一身明黃色的常服,坐在御案後面。見孔公鑒進來,也站起身,往前迎了兩步。
孔公鑒走到殿中央,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臣孔公鑒,參見陛下。」
朱標連忙抬手虛扶:「衍聖公免禮,賜座。」
太監搬來一把太師椅,孔公鑒坐下。朱標也坐回去,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二十多歲,年輕,沉穩,不卑不亢。
「衍聖公一路辛苦。」朱標說。
「承蒙陛下掛念,臣一路平安。」孔公鑒欠了欠身。
兩人寒暄了幾句,朱標問了些曲**阜的情況,孔公鑒一一作答,不疾不徐,該說的說,不該說的絕不多說。朱標又問了些族中的事,孔公鑒也都答得得體。
聊了一會兒,孔公鑒話鋒一轉,問道:「陛下,臣在曲**阜聽說,朝廷要辦一所格物院,又叫應天理工大學。不知可有此事?」
朱標點了點頭,並不意外:「確有此事。朕讓杏林侯李真負責。他已經選好了地方,就在鐘山腳下,奠基儀式剛辦完。」
孔公鑒又問:「臣斗膽,想問問這格物院教的是什麼?」
朱標早就知道他會這麼問,說:「教的是些實用的學問。水利、交通、工業、科技、匠作,都是些工匠的手藝。」
「朕想著,大明要強盛,不能光靠讀書人,還得有工匠。工匠的手藝,也需要傳承。」
孔公鑒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陛下說得是,工匠也是大明的子民,他們的手藝,確實需要傳承。」
他沒有繼續追問,而是說:「臣聽聞,這格物院的教習,是從龍虎山請來的道士?」
朱標看了他一眼,笑了:「衍聖公消息倒是靈通。不錯,是杏林侯請來的龍虎山道士。他們精通水利、火藥、醫藥、天文、機關,各有專長,非常適合當教習。」
孔公鑒點了點頭,「陛下,臣能否見一見杏林侯?臣對格物院的事,還想多了解一些。」
朱標說:「可以。朕這就讓人去請他。」
孔公鑒連忙抬手攔住:「陛下不必麻煩。臣自己去杏林侯府拜訪便是。杏林侯是朝廷重臣,臣理當登門拜訪。」
朱標不動聲色地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也好。那衍聖公自便。」
孔公鑒站起來,行了禮,退了出去。
他一出皇宮,依然有大批讀書人跟著。他們不知道從哪裡得到了消息,早就等在宮門口了。
見孔公鑒出來,人群又圍了上來,但沒有像城門口那樣擁擠,只是不遠不近地跟著,想看看衍聖公要去哪裡,看有沒有機會說上幾句話。
孔公鑒直接上了馬車,往杏林侯府的方向而去。馬車走得不快不慢,後面遠遠地跟著浩浩蕩蕩的讀書人隊伍。
到了杏林侯府門口,門房不敢怠慢,連忙進去通報。
不一會兒,管家出來,恭恭敬敬地行禮:「衍聖公駕到,有失遠迎。只是侯爺不在府中,還請衍聖公正堂稍候,小的已經派人去尋了。」
孔公鑒點點頭,也不介意:「無妨,既然主人不在,想必府中也有女眷,我就在這裡等便是。」
二叔父皺了皺眉,想說什麼,被孔公鑒看了一眼,又把話咽了回去。他站在門口,負手而立,看著杏林侯府那塊匾額,臉上沒什麼表情。
管家拗不過,也不敢怠慢,連忙讓人搬來椅子和茶點,請他坐下。孔公鑒擺擺手:「不必了,站著就好。」
他就在門口站著,一動不動。身後那些讀書人遠遠地看著,竊竊私語。
二叔父陪著站了一會兒,便轉身走到人群邊上,朝幾個讀書人拱了拱手:「請問諸位,可知杏林侯去了哪裡?」
那幾個讀書人面面相覷,都說不知道,但忍不住開始竊竊私語。
「衍聖公千里迢迢來拜訪,杏林侯竟然不在?這架子也太大了吧?」
「可不是嘛!衍聖公是什麼身份?他李真是什麼身份?讓衍聖公在門口等著,他也配?」
「就是!太不像話了!」
議論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多人知道了衍聖公在杏林侯府門口等候的事。
這些人開始罵李真,說他狂妄自大,不把聖人之後放在眼裡。也有人說他是故意怠慢,給衍聖公下馬威。甚至說他根本就在府里,只是躲著不敢見衍聖公。
而此刻的李真,沒在別的地方,就在長江上飄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