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瑛下朝後,就被朱標召見,他跟著太監來到武英殿。
到了門口,他整了整官袍,摸了摸頭上繃帶,確認沒有歪,這才邁步走了進去。
武英殿裡,朱標已經換了常服,坐在御案後面。案上攤著那份卷宗,還有幾份摺子。聽見腳步聲後,他抬起頭,看著陳瑛進來。
陳瑛走到殿中央,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臣陳瑛,參見陛下。」
「免禮!」朱標看著他,目光十分平靜,也沒繞彎子,直接問道:「陳卿,孔府的事情,之前為何不報?」
陳瑛猜到了朱標肯定會問,心裡也早有準備。他拱了拱手,「陛下,臣並非刻意瞞報。而是之前.........不敢報。」
「哦?」朱標看著他,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不敢報?」
「是。」陳瑛繼續答道,「臣身為左都御史,監察百官本是臣的職責。但孔家不是普通的官員,他們是聖人之後,是天下讀書人的臉面。」
「其實孔家的事,臣查了多年,但一直沒有十足的把握。臣也怕一旦出手,不但扳不倒孔家,還會被天下讀書人群起而攻之。不僅自己給搭進去,還會讓陛下難做!」
「臣不敢冒這個險。所以臣一直在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朱標依然靠在椅背上,「那現在,又是因為什麼,讓你覺得時機到了?還敢公然彈劾孔家?」
陳瑛深吸一口氣,「是因為……杏林侯。」
朱標身子往前探了探,「李真?為何?」
陳瑛張了張嘴,「臣,不敢說。」
朱標看著他,微微一笑:「朕恕你無罪。說。」
陳瑛這才抬起頭,拱了拱手:「陛下,臣之所以現在敢這麼做,是因為知道,杏林侯不懼權貴,並深受陛下信任。」
「此次杏林侯,已經和孔家對上了。如果這個時候臣站出來幫杏林侯解圍,其他人就會以為這件事是杏林侯安排的。那臣就沒那麼顯眼,而且陛下也絕對不會坐視不理。」
「只要杏林侯不倒,臣就不會有事。所以臣才會覺得,今天是最好,也是最合適的時機。」
「哼!」朱標哼了一聲,站起身來看著陳瑛,「陳瑛,你好大的膽子!」
「你是在指責朕,不分青紅皂白,還任人唯親嗎?」
「你是覺得,朕會容不下一個敢說真話的言官嗎?」
陳瑛嚇了一跳,慌忙解釋:「不不不!臣不是這個意思!臣萬萬不敢!」
「臣恰恰是覺得,只有陛下這等明君,才能容得下杏林侯這種諍臣!只是臣膽小,不敢冒險!請陛下明鑑!」
「諍臣?」朱標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你覺得李真是諍臣?」
「不錯!」陳瑛直起了身子,「常言說『武死戰,文死諫』。杏林侯文武雙全,縱觀古今,再沒有如此人物了。」
「但此等人物,非雄主所能駕馭。而陛下,卻能如此信任並重用杏林侯!也恰恰證明了陛下的賢德與胸懷!」
「這並非任人唯親,而是真正的君賢臣明,實乃大明之福!」
陳瑛誇了一通,但朱標並沒有放在心上,而是繼續問他:「可你昨天差點就死在他手裡。他不問緣由把你扔進江里,差點淹死你。你難道,不恨他嗎?」
「臣不恨,也不敢恨。」陳瑛搖搖頭,目光十分平靜,「況且,杏林侯沒有真的殺臣,而是把臣撈了上來!」
「臣知道,這是對臣的考驗。如果臣經不起考驗,死在水裡,那是臣的命。如果臣經得起考驗,活下來,那說明杏林侯看出了臣的拳拳之心。」
「所以今天朝會上,臣才會站出來。臣要證明,臣不是貪生怕死之人,臣是真心實意想為大明做事。」
朱標看著他,沉吟許久,「不管怎麼說,你身為監察御史,孔家的事隱瞞了這麼久,按律該當如何?」
陳瑛聞言,立刻跪了下來,他伏下身子,開口說道,「臣知罪!臣願受任何處罰。」
「但臣求陛下,能讓臣戴罪立功,繼續查孔家的事。臣已經查了多年,沒有人比臣更清楚孔家的底細。臣保證,一定把孔家的事查個水落石出,給陛下一個交代。」
朱標看著他,又過了許久。
陳瑛也不敢起身,就跪伏在地上。
「起來吧。」朱標終於開口。
陳瑛這才站起來,低著頭,不敢看朱標。
朱標拿起那份卷宗,「孔家的事,朕讓你繼續查。現在,已經有錦衣衛在曲**阜了。你帶著朕的旨意去,他們會配合你。」
陳瑛略微一驚,隨即大喜,但表情管理做得很好。他連忙拱手,一躬到底:「謝陛下!臣定不負陛下所託!」
朱標擺擺手,聲音也重了些:「不要高興得太早。你要記住,朕要的是證據,不是謠言。查清楚,再說話。如若有絲毫差錯,朕照樣治你的罪!」
陳瑛一拱手,聲音斬釘截鐵:「臣遵旨!臣一定查個水落石出,絕不讓陛下失望!」
朱標點了點頭:「去吧。」
陳瑛退了出去,腳步明顯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朱標一個人坐在武英殿裡,看著陳瑛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外,又低頭看著手中的那份卷宗,想了很久。
「來人。」
太監應聲進來。
「去,把蔣瓛召來。」
「是。」
蔣瓛來得很快。他一進殿,單膝跪地:「陛下。」
朱標看著他,「這次陳瑛去曲**阜,你也去。朕要你全力配合他。只要查案需要,他需要什麼,你給什麼;他需要多少人,你給多少人。」
蔣瓛抬起頭:「陛下,那臣需要盯著他嗎?」
朱標看著他,「你說呢?」
蔣瓛明白了,一抱拳:「臣明白。臣會盯緊他,連他說什麼夢話,臣都記下來。」
朱標擺了擺手。蔣瓛退了出去。
朱標又坐回御案後面,拿起那份卷宗,翻開,看了一會兒。他想起陳瑛說的那些話,君賢臣明,諍臣,明君。突然笑了。
「聽到文官夸真弟,還真是不適應啊!」
『陳瑛此人心機深沉,擅長揣摩上意。他說的那些話,未必都是真的。』
『但他有一句話說對了,真弟不是一般的臣子。換一個皇帝,碰上他這樣的臣子,不是改朝換代,就是真弟被賜死。不是死在戰場上,就是死在朝堂上。』
朱標放下卷宗,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不過在陳瑛成勢之前,倒不失為一柄快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