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標一臉嚴肅地坐在御座上,殿內安靜極了,所有人都屏著呼吸,等著他開口。
「呈上來。」
太監立刻上前,接過卷宗,雙手捧著,轉呈到御案上。
朱標打開,一頁一頁地翻看。殿內安靜得落針可聞,只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孔公鑒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雖然博覽群書,經史子集爛熟於心,四書五經倒背如流,但畢竟年輕,涉世未深,一時間有些不知所措。
剛才那些喊著要嚴懲李真的人,此刻也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他們依然保持著跪在地上的姿勢,低著頭,像一排被霜打了的茄子。
也有人偷偷抬起頭,看了一眼孔公鑒,又趕緊低下去。
朱標很快就看完了卷宗。他把卷宗合上,放在案上,抬起頭,目光落在陳瑛身上。
「陳卿,這卷宗所載,你都核實過了?」
陳瑛一拱手,大聲說道:「臣以項上人頭擔保,卷宗所載,句句屬實。臣願接受任何核查。陛下可派錦衣衛去曲**阜,臣願隨行對質。」
朱標點了點頭,沒有表態,而是看向孔公鑒。
「衍聖公,你有何話說?」
孔公鑒如夢初醒,有些恍惚地從隊列里走出來。可只走了幾步之後,就穩定了情緒。
等他站到殿中央時,面色已經恢復了平靜。
孔公鑒朝朱標行了一禮,直起身。
「陛下,陳大人彈劾之事,臣不敢否認。」
「祭田之事,是歷朝歷代累積所致,並非孔家有意侵占。自漢以來,歷代朝廷皆有賞賜,積少成多,才有了如今的規模。」
「私設公堂之事,是家族內部事務,孔家歷代以此維繫族規家法,從未干涉朝廷司法。至於曲**阜不法之事……」
他略微停頓,像是在斟酌措辭,「臣回去之後,定當嚴查。若有屬實,絕不姑息。該退的田退,該交的人交,該改的規矩改。」
朱標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衍聖公,這件事,朕會派錦衣衛詳查,絕對不會冤枉你。」
「但在事情查清楚之前,你就先留在應天吧。」
孔公鑒一愣,但也無話可說。
他知道,不讓他回曲**阜,就是不讓他回去串供、銷毀證據。他拱了拱手,感覺喉嚨有些發乾,「臣遵旨。」
他乖乖退回隊列,不再出聲,也不和任何人對視。
朱標看著下方眾人,「還有本奏嗎?」
沒有人說話。殿內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朱標等了片刻,見沒人開口,便說:「剛才你們說的,關於杏林侯所犯之事,也不能不罰。」
「就罰一……」他想了想,「半年俸祿吧。」
文官們錯愕!互相看了一眼。
半年俸祿?對李真來說,不是跟沒有罰一樣嗎?
但他們已經不敢再鬧了。連孔家都要被錦衣衛查了,誰還有心思管李真?
「陛下英明。」他們齊聲說,聲音有氣無力,像一群鬥敗的公雞。
朱標站起身:「退朝。」
那些跪地的官員,這才起身,紛紛往殿外走去。
孔公鑒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像是要逃離這個地方。文官們遠遠地跟在後面,誰也不敢靠太近。
至於那些剛才還圍在孔公鑒身邊、口口聲聲要替他討公道的人,此刻一個個躲得遠遠的,生怕被牽連。
陳瑛走在人群里,步子不急不慢。他頭上的白布在人群里格外顯眼,有人從他身邊經過,看了他一眼,又匆匆移開目光。
藍玉站在殿門口,看著陳瑛的背影,轉頭問李景隆:「這陳瑛,是李真的人?」
李景隆搖了搖頭:「李真說不是。我也不知道什麼情況。昨天他還被李真扔江里了,今天就替李真解圍。這人的心思,猜不透。」
「哦?」
「這麼賤?」
藍玉皺著眉頭,「幫著李真說話,又不是李真的人,難道是二五?兩面三刀?」
李景隆依然搖頭:「不知道,可不管怎麼說,李真這次是沒事了。」他看著藍玉,忽然想起什麼,「不過我奉勸你,最近不要去找李真。」
藍玉一愣:「為何?」
「他剛被罰了半年俸祿,心情肯定不好。」李景隆一本正經地說,「他可能會從咱倆身上找回來。」
藍玉想了想,搖了搖頭:「不可能。陛下一定會補給他的。你看著吧,陛下比咱們了解他,肯定早就準備好了。」
李景隆想了想,覺得有道理:「哦?你這麼一說,好像也對。連太祖每次罰他,最後都是賠本買賣。陛下絕對不會做這種傻事。」
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果然,朱標一回到武英殿,就讓人去準備了。
他坐在御案後面,提起筆,批了一張條子:一千引茶引。
朱標把條子遞給太監:「送去杏林侯府。快點。」
太監接過條子,轉身就往外走。
朱標又叫住他:「還有,你跟他說:你小子得了茶引,就不要進宮來胡攪蠻纏了,給我消停點。」
太監應了一聲,快步走了。
朱標靠在椅背上,搖了搖頭。
與此同時,杏林侯府里,李真正在發脾氣。
他坐在前廳的椅子上,面前攤著那份罰俸半年的旨意,臉色十分難看。
「半年?」他把旨意往桌上一拍,「我幹了多少事?現在朝廷那些事,哪一樣不是我操心的?罰我半年俸祿?那得多少錢啊!早知道我就把那些人都給坑殺了!!」
徐妙錦坐在旁邊,搖了搖頭:「夫君,別說氣話!咱們家這麼多錢,你還在乎這半年俸祿嗎?」
「這不是錢的事!」李真站起來,在廳里來回踱步,「我是覺得冤啊!那些讀書人圍工地,是他們自己跳進去的,又不是我推的。」
「陳瑛挨打,是他自己湊上去的,又不是我打的。我什麼都沒做,憑什麼罰我?」
他越說越氣,袖子一甩:「不行,我得進宮找大哥討個說法。半年俸祿,我身上擔著這麼些職事,這可是一大筆錢!」
他抬腳就往外走。
可剛走到門口,迎面撞上一個太監。太監氣喘吁吁的,手裡還捧著一張條子,見李真出來,連忙行禮。
「侯爺留步!陛下有賞!」
「有賞?」李真停下腳步,連忙問道:「賞什麼?」
太監雙手把條子遞上來:「陛下賜侯爺茶引一千。」
李真接過條子,低頭一看。
確實整整一千引,這可比他半年的俸祿要多了,李真心裡一下子就平衡了。
隨即把條子收進懷裡,拍了拍,轉過身,看著徐妙錦,笑了。
「夫人,你說這大哥也真是,我又不會真的怎麼樣。半年俸祿而已,我又不是小氣的人。」
徐妙錦看著他,忍不住笑了。剛才還氣沖沖的要進宮討說法,現在一張茶引就把嘴堵住了。她搖了搖頭,沒說話。
李真又看了一眼懷裡的條子,心情大好。他走回椅子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翹起二郎腿。
「對了,既然得了賞賜,我就得去謝恩啊!」說完又準備出門。
「侯爺請留步!」那個太監連忙攔住李真,「陛下還有一句話!」
「什麼話?」
「咳咳!」太監清了清嗓子,開口說道,「陛下口諭:你小子得了茶引,就不要進宮來胡攪蠻纏,給我消停點。」
太監說完一拱手,就趕緊跑了。
李真聽完,一陣無語。而他身後的徐妙錦,早就已經笑出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