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朝會。
奉天殿內,文武百官按品級站好。
今天的氣氛有些不一樣,文官們彼此交換著眼神,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勛貴們站在對面,看著那些文官的表情,心裡隱隱覺得有什麼事要發生。
孔公鑒也來了。他站在文官隊列的最前面,眼底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
昨天李真在工地上的事,已經傳遍了整個應天。
這些事,瞞不住的。
二叔父昨晚忙了一夜,聯絡了不少官員,打算聯合起來參李真一本。
辱聖、坑殺讀書人、結黨營私,哪一條都夠他喝一壺的。
太監尖聲喊道:「陛下駕到!」
朱標從殿後出來,走到御座前坐下,目光掃過殿內。
他看見了孔公鑒,也看見了那些文官臉上興奮的表情。當然,也看見了陳瑛,他站在文官隊列里,頭上包著白布,造型有些奇特。
朱標看著文官們臉上的表情,就已經猜到了他們要說什麼,但也只能暗暗搖頭。
『到頭來,還是得給李真擦屁股。早知道就該早點處理,拖到現在,反倒鬧大了。』
「眾卿,有事早奏,無事退朝。」
話音剛落,文官那邊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吏部、禮部、刑部、兵部,少說也有二十幾個人,齊刷刷地跪在殿中央,場面頗為壯觀。
朱標早有預料,所以臉上沒什麼表情,「眾卿何故如此?」
之前說要和李真單挑的那個禮部郎中跪在最前面,他抬起頭,義憤填膺地開口,「陛下!臣要彈劾杏林侯李真!」
朱標皺眉,「准奏!」
禮部郎中一拱手,說:「其一,他在朝堂之上辱罵聖人,侮辱先賢,其言其行,令人髮指!」
「其二,他在大學工地,下令活埋數百名百姓,要不是有人求情,那些學子就被活生生埋了!」
「其三,他結黨營私,把持工部,整個工部都是他的一言堂!他還帶著一群道士住在京城,圖謀不軌!臣懇請陛下,嚴懲杏林侯李真!」
他話音剛落,後面那些跪著的文官紛紛附和。
「臣附議!」
「杏林侯李真,罪不可恕!」
「請陛下嚴懲!」
聲音此起彼伏,亂作一團。孔公鑒沒有跪。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臉上沒什麼表情。
朱標一陣頭大,他看著那些跪在地上的文官,又看了看孔公鑒,心裡嘆了口氣。
「這件事,朕知道了。但那些讀書人,確實有些過激。」
「而且刑部,不是已經在處理了嗎?」他耐心解釋,「朕已經讓人查過了,情節較輕的,已經放了。牢里只有帶頭鬧事的幾個。」
文官們不願意了,他們要的當然不是這個結果,禮部郎中抬起頭,聲音比剛才還大了些。
「陛下,被埋的是那些讀書人,現在被關在刑部大牢的卻也是他們!這是何道理啊?」
「反而埋人的李真,卻一點事都沒有!」他的語氣也加重了些。
「拋開當時的情況不談,他李真就沒有一點責任嗎?他下令填土的時候,可曾想過那些人的死活?」
「陛下!」另一個文官接話,「您不能因為他是您的義弟,就如此縱容啊!」
「就算是親王,也不能如此無禮吧?杏林侯不過一個侯爵,卻屢次三番挑釁朝廷法度,若不懲處,何以服眾?」
「臣等懇請陛下,嚴懲李真!」
「嚴懲李真!」
聲音越來越大,文官們的情緒被徹底點燃了。勛貴們站在對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有些坐不住了。
李景隆和藍玉對視了一眼。
李真不在,他們得站出來幫李真說兩句,不然再這樣下去,不僅陛下的壓力大,對李真也十分不利。李景隆往前邁了一步,剛要開口。
「陛下!臣也有本奏!」
一個聲音從文官隊列里響起,所有人都看了過去。跪在地上的文官們回過頭,看見陳瑛從隊列里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身官袍,頭上包著白布。雖然造型不太好看,但還是挺直腰板,大步走到殿中央,站定。
禮部郎中皺了皺眉,有些不耐煩:「陳大人,我們現在正在說衍聖公府和杏林侯的事情。你有事,等我們說完了再說嘛!」
陳瑛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靜:「本官說的事情,就是和衍聖公府有關。」
殿內一下子安靜了,孔公鑒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朱標看著陳瑛,雖然不解,但還是開口:「准奏。」
陳瑛面朝御座,一拱手,「陛下,臣要彈劾曲**阜孔氏!」
「什麼?」
殿內一下子炸開了鍋。
「陳瑛,你腦子被砸壞了吧?」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文官們紛紛指著陳瑛,七嘴八舌地開口。一個個都漲紅了臉,跟被人挖了祖墳似的。
孔公鑒站在那裡,臉色微變,但很快恢復了平靜。他轉過身,看著陳瑛。
陳瑛絲毫不懼,他一個人站在那裡,直面百官,「我當然知道我在說什麼!」
他朝朱標拱了拱手:「陛下,臣彈劾孔府,理由也有三!」
朱標點點頭:「講!」
殿內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在看著陳瑛,等著他開口。
陳瑛從袖子裡掏出一份卷宗,展開,朗聲讀了起來。
「其一!」他的聲音在殿內迴蕩。
「洪武朝初期,朝廷賞賜孔府的祭田已達兩千大頃,折合一百零八萬畝!」
「但在太祖明令禁止土地買賣的情況下,這十幾年來,孔府依然靠著世襲知縣的官職,大肆強購田產!」
「如今整個孔家佃戶過萬,整個曲**阜六成以上的佃農,都是租種的孔家田產!百姓耕其田,納其租,卻不知朝廷,只知孔府!而且這些田產,都是不交稅的!」
殿內一片寂靜,文官們的臉色變了。孔公鑒當然知道這些事,但他沒想到陳瑛會在朝堂上當眾說出來。
朱標坐在御座上,臉上沒什麼表情。他能想到孔家可能有些小情況,畢竟是這麼大的家族。
孔公鑒沒想到情況會這麼嚴重:強購田產,佃戶過萬,曲阜六成以上的佃農都是孔家的佃戶。往大了說,這已經算是割據一方了。
陳瑛繼續說道:「其二!私設公堂!」
「衍聖公府內部,設有『三堂』,專門用於處理家族糾紛、審訊和懲罰奴僕。」
「族中有嚴苛族規,輕則被族長當眾責罰,重則開除族籍,死後都不能葬入孔林!這份族規,在孔家人心中,甚至凌駕於王法之上!」
「孔家在曲**阜犯了事,都是孔府『自己人』來處理,而不是去報官。或者說,官也是他們自己人!大明律法,在曲**阜,不如孔家族規!」
陳瑛說完,文官們徹底沒了聲音,他們看著孔公鑒,目光複雜。
孔公鑒站在那裡,臉色鐵青。
陳瑛深吸一口氣,繼續說:「其三!孔家自恃『聖人後裔』身份,部分孔家子弟在曲**阜肆意妄為,多有不法!」
「但當地其他官員,因為懼怕孔家的身份,選擇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或者送回孔家,讓他們自行處理!」
「大明開國數十年來,曲**阜孔家犯下的案子,沒有一件是經過大明律法審理的!當地外姓官員不敢審,更不敢得罪孔家!」
他說完,雙手捧著那份卷宗,舉過頭頂:「陛下,這份卷宗,是臣多年來搜集整理的孔府不法之事。」
「樁樁件件,皆有據可查,有人證有物證!請陛下御覽!」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