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殿內，李真找到朱標的時候，朱標正低著頭批摺子。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放下筆，靠在椅背上。
「來了？」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下說，我正想找你呢。」
李真一屁股坐下，拿起桌上的糕點就吃了起來，「大哥，你找我什麼事？你先說。」
「大學工地的事。」朱標看著他，「到底怎麼回事？那些讀書人怎麼鬧起來的？陳瑛怎麼也在那兒？還被人打破了頭？」
「我要說的也是這事，」李真把當時的情況說了一遍。從那些讀書人圍工地開始，一直說到陳瑛跳進坑裡求情。
朱標聽完，眉頭緊皺，並把放點心的盤子，往李真面前推了推，「那些讀書人，你打算怎麼辦？」
「關幾天，等他們冷靜了，再放出去。」李真說，「大哥放心，我雖然叫人屠真人，但不會隨便殺人的。」
朱標點了點頭，「那陳瑛呢？」
「我把他扔江里了，他差點就死了！」
「扔江里？」朱標大驚，「還差點死了？到底怎麼回事？」
李真說：「我想試探他，雖然沒試出什麼來。但我總覺得這個人有問題。」
「有什麼問題？」
李真斟酌了一番，開口道：「他出現得太巧了，每次都出現在該出現的地方。專利法的時候他第一個站出來支持，讀書人鬧事的時候他第一個跑來勸。一個左都御史，管監察的，好像光在監察我了！」
「而且他跳進坑裡求情的時候，那個時機，那個措辭，都太准了。」
「他還拿娘來壓我！最後既救了那些讀書人，又給自己立了人設，還讓我欠了他一個人情。也不知道他到底想幹什麼！」
朱標又問：「那他有沒有跟你說什麼？」
李真又把陳瑛跟他說的話，全都說了一遍。
朱標聽著，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等李真說完，他才開口。
「聽你這麼一說，我也有些猜不透。」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不過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訴你，我讓錦衣衛查過他。」
李真抬起頭：「查到了什麼？」
「什麼都沒查到。」朱標轉過身，看著他，「他的履歷乾淨，家產清白，為人低調。不結黨，不營私，不拉幫，不派系。蔣瓛查了半個月，把他在地方上當官的舊帳都翻出來了，愣是沒找到一點毛病。」
李真皺起眉頭：「這就奇怪了。越乾淨越有問題。這人到底什麼情況？」
「所以我就讓人撤回來了。」朱標走回來坐下，「再查下去，也查不出什麼。與其打草驚蛇，不如先放著，看看他到底想幹什麼。」
李真沉默了一會兒，隨後抬起頭，看著朱標，說了一句讓朱標無語的話。
「大哥，要不我直接把他殺了算了。」
「殺了？」朱標搖了搖頭，「人家什麼毛病都沒有，難道就因為一點懷疑就要殺？他犯了什麼罪？在工地上勸架？跳進坑裡救人？這些事，哪一件夠殺頭的？」
李真撇了撇嘴：「那他肯定是裝的。我看人很準的，他絕對有問題。」
「你看人准？」朱標笑了，「你要是真看的准，還會讓人把他撈上來嗎？」
李真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朱標繼續說：「這個人，要麼還是文官那一派的，表面投靠你，實則打探消息、伺機破壞。」
「要麼是真正的投機者，沒有固定立場，只想在各方勢力中左右逢源，謀取最大利益。他看準了你是權臣，所以要投靠；同時他又和文官們保持關係，哪邊贏他都不虧。這種人，沒有忠誠可言。」
李真聽著，點了點頭：「那怎麼看都不是好人啊，還是殺了吧！殺了就不用傷腦筋了。」
朱標瞪了他一眼：「你當這朝堂是草原啊？要殺總得有個理由吧。無緣無故就殺了，以後誰還能為大明做事？那些文官本來就怕你，你再無緣無故殺一個二品大員，他們還不得瘋了？」
李真撇了撇嘴，沒說話。朱標的語氣也緩和了些，「這件事，你也不用放在心裡。我心裡有數了。你該幹什麼幹什麼，別想太多。」
李真點點頭，站起來，「行，我知道了。我也不想管了，我就是來跟你說一聲。」他擺了擺手，「那我先走了。」
朱標擺擺手：「去吧。」
李真大步走出殿門，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
朱標一個人坐在武英殿裡，看著跳動的燭火，搖了搖頭。他想起朱元璋在世時說過的話。
李真這小子，對權力奇懶無比。
『父皇說得沒錯，一位二品大員如此投靠，他竟然因為嫌麻煩，就想把人家殺了。』
朱標嘆了口氣，『不過這陳瑛，到底是哪種人呢？』
他想了半天，也沒什麼結果，『算了，不管他是哪種人，短時間內，應該可用。』
朱標重新拿起筆，繼續批摺子。
與此同時，陳瑛回到了家中。
他的官袍還沒幹透，頭髮亂糟糟的，臉上的泥雖然擦掉了，但額頭上那個大包還腫著，青紫一片。
他一進門，管家就迎上來，看見他這副模樣，嚇了一跳。
「老爺，您這是……」
「沒事。」陳瑛擺擺手，快步走進書房，「去，把丁珏叫來。現在就來。」
管家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陳瑛換了身衣服，就進了書房，把門關上。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今天差點就死了啊！』
李真把他扔進江里，他真的以為自己要死了，以為自己就這麼完了。
但他賭對了！李真還是讓人把他撈上來了。
他睜開眼睛，看著頭頂的房梁。
這一關，姑且算是過了。李真沒有殺他，說明他至少沒有引起李真的殺意。
但要說完全信任，還差得遠。他需要更多的時間，更多的機會，一步一步地靠近。
丁珏來得很快。他一進門，看見陳瑛那副狼狽的樣子，也嚇了一跳。
「大人，您怎麼了？」
陳瑛擺擺手，示意他坐下：「別問了！今天差點死了。」
丁珏臉色一變：「是李真？他發現了？」
「發現？」陳瑛搖搖頭，「他要是發現了，我現在就不是坐在這裡，而是沉在江底了。」
「那大人為何是這副模樣？」
「哼！」陳瑛輕笑一聲，「他為了試探我，把我扔進江里，看我說不說實話！不過！我挺過來了。」
丁珏鬆了一口氣，擦了擦額頭的汗：「那……大人，李真現在相信您了？」
「相信？」陳瑛苦笑了一下，「要是能讓他相信，也就值了。可這還遠遠不夠。他只是暫時沒有殺我而已，離信任還差得遠。」
丁珏皺著眉頭：「那大人，您下一步打算怎麼辦？」
陳瑛看著他，「我找你來，就是為了這個。孔家的卷宗，還在不在？」
丁珏愣了一下：「孔家的卷宗？在，都在庫里放著呢。」
「大人，您難道要對孔家動手？這代價，會不會太大了？孔家是天下文人之首，動他們，等於跟全天下的讀書人作對。」
「天下文人？」陳瑛冷笑了一聲：「做大事，不能惜身。如果成了，這裡面的收益，也絕對巨大。」
他沒有說下去，但丁珏已經明白了。
「可大人如果真的扳倒了孔家，那在文官這裡的名聲……」丁珏有些擔心。
「名聲？」陳瑛搖了搖頭，「名聲都是能活下來的人寫的。孔家作為文官之首，如果被我扳倒，哼哼……」
丁珏的眼睛越來越亮，他站起來，一拱手：「屬下誓死追隨大人！」
陳瑛看著他，點了點頭：「你現在就去，把卷宗調來我看！」
「是！」丁珏應了一聲，轉身大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