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兵帶走所有書生後,工地現場又重新恢復了秩序。
李真帶著陳瑛,沒有回府,而是直接往長江邊去了。
陳瑛跟在後面,頭上還纏著布條,這是剛才在工地上臨時給包紮的。血已經止住了,但布條上還有一圈淡淡的紅色。
他的官袍也簡單處理了一下,一路都低著頭不說話,只是跟著李真走,不知道在想什麼。
到了碼頭,李真直接上了畫舫。
陳瑛站在岸邊,看著那艘雕樑畫棟的大船,猶豫了一下。
『不會要把我剁碎了餵魚吧?』
『應該不至於!我並沒有犯錯!』
「上來。」李真的聲音從船上傳來。
陳瑛深吸一口氣,上了船。
『成不成,就看這一次了!』
陳豫跟在後面,也想上去,被李真攔住了。
「你在岸上等著。」
陳豫愣了一下,看了看陳瑛,又看了看李真,點了點頭,退回到碼頭上。
船開了。
畫舫緩緩駛離碼頭,往江心去。船工們升起船帆,江風灌進來,帆布嘭嘭作響。岸上的建築越來越小,越來越遠。
李真讓人退下。船工、親兵、一個不剩,全都進了船艙。甲板上只剩下李真和陳瑛兩個人。江風很大,吹得兩人的衣袍獵獵作響。陳瑛站在船頭,身子微微發抖,不知道是冷還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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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真轉過身,看著他。
「說吧。」
「為什麼費盡心思要接近我?」
陳瑛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十分平靜,「侯爺,下官並沒有刻意接近。下官只是……」
「停!」李真懶得繞彎子,直接開口打斷,「你如果不說實話,我現在就把你從船上扔下去餵魚。」
陳瑛的臉色變了,他看著李真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也沒有威脅,似乎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他知道,李真不是在嚇唬他。他絕對說到做到。
陳瑛沉默了一會兒,李真也不著急,耐心等著!
「侯爺,」陳瑛終於開口了,「其實!下官只是想……讓侯爺記住下官,再投入侯爺的陣營。」
李真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我怎麼不知道,我身後還有陣營?」
陳瑛苦笑了一聲:「侯爺自然不在乎,可是在這官場上,誰不知道,如果能被侯爺垂青,那絕對是一條通天大道。」
「像陳豫、夏元吉、解縉,這些原先都是普通官員,就因為和侯爺走得近,簡直就是平步青雲。」
他看著李真,「而且,別看文官和侯爺鬧得僵,但只要侯爺對他們稍微示意,下官相信,大部分官員,絕對立馬前來投奔。」
「下官……」他對著李真一拱手,「下官也只是想給自己找一條出路。」
李真轉過身,看著江面。
「你倒是敢說。可你已經是左都御史,堂堂二品大員了,還需要我給你出路嗎?」
陳瑛搖了搖頭,「侯爺!明人不說暗話,既然話已經說到這了,下官也不再隱瞞了!」
「自洪武以來,死在侯爺手裡的二品大員,還少嗎?多少官員被連坐,下官也怕啊!就算下官不犯事,可萬一被他人牽連呢?」
「這朝堂中的蠅營狗苟,想必侯爺比誰都清楚!又有多少人能像侯爺這樣,獨善其身呢?」
「下官讀了這麼多年書,心裡也是想為大明做些事的!下官不想再與朝中那些人和光同塵了!可是……」
陳瑛嘆了口氣,「下官沒有能力,也沒有勇氣去做一個孤臣。所以思來想去,投奔侯爺,是下官最好的選擇。」
李真轉過頭,看著他。
陳瑛也毫不退縮地和李真對視,目光十分坦誠,沒有絲毫躲閃。
李真看著陳瑛的臉,忽然想到了一個人。
王儉!那個還在安南的文官。
陳瑛說的這些話,和王儉當初說的很像!雖然李真聽不出什麼破綻,但總覺得有些不對勁,可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
陳瑛說得如此誠懇,真不像是在說謊。
『難道是真的?還是說,他的演技太好,我看不出來?』
「你說的,可是真心話?」李真問。
陳瑛一拱手,腰彎得很深:「下官句句真心,天地可鑑。」
「好。」李真上前一步。
在陳瑛還沒反應過來時,李真已經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領。
陳瑛的身子一下子被提了起來,雙腳離了地。他瞪大了眼睛,還沒來得及叫出聲,李真已經大步走到船舷邊,把他懸在了水面上。
江水在下面翻湧,浪花拍打著船身,濺起白色的泡沫。陳瑛往下看了一眼,只覺得天旋地轉。
「侯爺!」他的聲音都有些變了,任誰被這樣舉著,都會害怕。但陳瑛果然非常人,仍是堅持,「下官說的都是實話!」
李真沒有鬆手。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陳瑛,像在看一條掛在鉤上的魚。
「你說的很好,我也確實聽不出什麼破綻。」李真的聲音很平靜,「但是我還是覺得,你有問題!」
陳瑛的臉漲得通紅,身子在李真的手上晃來晃去。他拼命讓自己鎮定下來,但聲音還是止不住地顫抖:「侯爺,下官句句都是肺腑之言,絕對……」
他話還沒說完,李真就鬆手了。
「啊——!」
陳瑛撲通一聲,掉進了長江。水花濺起老高,浪頭一下子把他吞沒了。他拼命掙扎,手腳亂蹬,頭一會兒冒出水面,但很快又沉了下去。
「救命!侯爺!救命!」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剛一開口就喝了一大口江水,「我不會水……救命……」
李真站在甲板上,一動不動。他看著江面上那個掙扎的身影,眉頭微皺。陳瑛拼命撲騰,顯然真的不會水。他的動作越來越慢,呼救的聲音也越來越小。
「你現在說實話,我可以饒你一命!」
「侯爺……咕嚕咕嚕……我說的……咕嚕咕嚕……是實話……」陳瑛的聲音越來越弱,最後還是沉了下去。江面上只剩下一圈一圈的漣漪。
李真等了一會兒後,突然喊了一聲:「把他撈上來!」
話音剛落,兩個船員從船艙里衝出來,撲通一聲跳進江里。他們水性極好,幾下就游到了陳瑛下沉的位置,潛下去,不一會兒就把他拖了上來。
陳瑛被扔在甲板上,一動不動。他的臉白得像紙,嘴唇發紫,肚子鼓鼓的,灌了一肚子水。李真蹲下來,在他腹部按了幾下。水從他嘴裡湧出來,流了一地。他又抽出銀針,在他的幾個穴位上扎了幾針。
「咳!咳!」
陳瑛咳嗽了一聲,悠悠醒來,隨後大口大口地喘氣。他渾身濕透,頭髮貼在臉上,狼狽不堪。
「侯爺……」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下官……句句肺腑之言……絕無半點隱瞞……」
李真看著他,沒有說話。
他站在那裡,看著陳瑛那張蒼白的臉,看了好一會兒。隨後轉過身,對船工喊了一聲:「調頭,靠岸。」
畫舫緩緩調轉方向,往岸邊駛去。陳瑛坐在甲板上,大口喘著氣,渾身發抖。
李真掏出一個瓶子扔給他,「每日兩顆,飯後吃,不然頭上的傷口容易化膿!」
陳瑛趕緊接過,「謝侯爺!」
陳豫在碼頭上看見船回來了,連忙迎上來。
船靠了岸。
李真先跳下來,頭也不回地走了。陳豫看著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船上的陳瑛,猶豫了一下,還是上了船,把陳瑛扶了下來。
「陳大人,您沒事吧?」陳豫看著他那一身狼狽,忍不住問。
陳瑛搖搖頭,「多謝陳大人。我先回去了。」
陳豫連忙說,「我送陳大人!」
陳瑛也沒有拒絕,任由陳豫把他扶上了一旁等候的馬車。
李真沒有回府,而是直接進了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