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朱允熥還是被李真揍了一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他跑出去沒多遠,還是被李真給追上了。
李真下手有分寸,沒往死里打。畢竟是當朝太子,還是親手教出來的徒弟。但至少半個月內,他是別想坐著了,估計睡覺也只能趴著。
這年算是過完了,永樂三年也到了,朱標便帶著一家子回去了。
進了皇宮,朱允熥正準備回東宮,卻被朱標叫住了。
「熥兒,到武英殿來。」說完,朱標便轉身走在前面,朱允熥一瘸一拐地跟在後面。
朱標看了他一眼,也沒勉強。他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今天為何突然要說這些話?事先也不和我商量?」
朱允熥低著頭,沉默了片刻,隨後抬起頭看著朱標,開口說道:「父皇,兒臣是真心實意的。兒臣想了很久了,絕不是一時衝動!」
「只是..........不知道該如何向父皇開口。」
朱標看著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現在已經過了子時,整個皇宮都很安靜,只有燭火輕微的噼啪聲。
他嘆了口氣,語氣也放緩了些:「我知道你的心思,我也相信你是真心的。但是我還是要告訴你,趁早打消這個念頭。以後也不要再提了。」
朱允熥有些不甘心,「父皇,為何?父皇是怕師父打我嗎?兒臣不怕。師父打也打了,罰也罰了,兒臣認了。但兒臣的心意不會變。」
「你還是沒明白!」朱標搖了搖頭,「就算你師父同意,我也不會同意的!」
「如果我同意,當初長樂還未出世的時候,我就直接讓你母后去提親了,而不是收為義女。你想想,這是為什麼?」
朱允熥愣住了。
他想了想,眉頭皺起來:「父皇,兒臣不明白。師父不是外人,長樂也不是外人。兒臣娶長樂,親上加親,有什麼不好?」
朱標看著他,嘆了口氣:「你皇奶奶給你們這一輩早早定下婚事,你可曾注意過,她定的都是什麼樣的人家?可有一個權貴之女?可有一個勛貴之女?」
「你不是笨人,只是被男女之事蒙蔽了眼睛,你好好想想!」
朱允熥仔細想了想,臉色微微一變。皇奶奶的確是給他們這一輩定了親事,而且定的都是尋常官員的女兒,品級不高,家世也不顯赫。
他抬起頭看著朱標,「父皇,皇奶奶是怕……怕妻族過強?」
朱標點了點頭,目光裡帶著幾分欣慰:「還不算太笨!你皇奶奶用心良苦。她老人家在世的時候,什麼都替你們想好了。」
朱允熥低下了頭,沒說話。道理雖然明白了,但還是有些不甘心。
朱標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你皇爺爺讓你爹和你的那些叔叔們娶勛貴之女,那是當時打天下的需要。那時候江山初定,需要武將們賣命,需要勛貴們支持。」
「你爹娶了你母后,你二叔娶了王保保的妹妹,你三叔、四叔、五叔,娶的都是武將的女兒。那一樁樁婚事,都是在為江山穩固鋪路。」
他看著朱允熥:「但是到了你們這一輩,要求就變了。你們的任務不是打天下,而是守天下。守天下需要的是什麼?是鞏固內部統治,是集中權力,是最大限度地降低政治風險。」
「娶一個權貴之女,就可能帶來一個強大的外戚。皇后家族坐大,威脅皇權的事,歷朝歷代還少嗎?」
朱允熥張了張嘴,剛想辯駁,朱標已經搶先開口。
「你師父現在是什麼人?是你皇奶奶的義子,我的義弟,還是你的師父!大明三代帝王,都和他深度捆綁!」
「他現在就已經有了這樣的地位,那再過二十年,三十年呢?還有,等李爍長大了,也註定能攪動風雨!再等李爍也有了兒子,李家會是何等權勢?你想過嗎?」
「皇后有如此強大的母族,絕非好事!」
朱允熥立刻反駁:「父皇,師父不會做那些事的。他從不貪戀權勢,長樂,還有李爍,肯定都不會的!」
「我當然相信李真不會。」朱標看著他的眼睛,「李爍雖然年紀還小,但現在來看,也不會。這孩子從小就有主見,心思通透,不是那種貪戀權勢的人。」
「但是,李真是李真,後輩是後輩!」
「你能保證他們的後輩也不會嗎?你能保證李家的孫子、曾孫,都不會嗎?孔家的事,你還看不明白嗎?」
「我.....」朱允熥說不出話來。
朱標的眼神有些發冷,「李家在你師父和你師弟手裡,註定會變得無比強大。你能保證,他的後輩子孫,能和李真一樣懂得進退嗎?」
「後世之君面對這樣一個外戚,能把握得住嗎?你能保證不會出現流血事件嗎?」
「你是未來的皇帝!只有江山穩固,這天下的百姓才能安居樂業!這才是你最先要考慮的!」
朱允熥低著頭,沉默了許久。雖然他不甘心,但也知道父皇說的句句在理。他將來要繼承大統,這件事上,還真不是他想怎樣就怎樣的。
「兒臣明白了。」他的情緒有些低落。
朱標看著他的表情,語氣緩了緩:「想明白了就好!回去安安心心等著迎娶馬氏。皇奶奶給你找的媳婦,不會錯的。」
「馬全為官清廉,家風嚴謹,女兒想必也不差。你娶了她,生了兒子。你的位置穩了,大明的根基就穩了。」
朱允熥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朱標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回去歇著吧。」
朱允熥轉身要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了。他回過頭,看著朱標,欲言又止。
「還有事?」朱標問。
朱允熥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父皇,兒臣以後還能去師父家嗎?」
朱標看著他,笑了:「為什麼不能去?你師父打你,是把你當徒弟看。他要是真不把你當回事,連打都懶得打。你該去還是去,該叫師父還是叫師父。不過——」
他的語氣重了些,「以後不要再提這件事了。如果再有這個想法,你師父要管教你,我可不會幫你攔著了。到時候,可就不是一頓雞毛撣子的事了。」
朱允熥忍不住撇了撇嘴,嘀咕道「今天也沒攔住啊!」
「你說什麼?」
「沒.....沒什麼!」
「去吧。」朱標擺了擺手。
朱允熥退了出去,往東宮去了。朱標一個人站在武英殿裡,看著面前的燭火,看了很久。
最終只是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與此同時,杏林侯府里。
李真也回了房間,徐妙錦從外面進來,在他旁邊坐下,給他換了一杯熱茶。
「夫君,今天的事,你做得對,只是方式有些過頭了。熥兒畢竟是太子,你當著那麼多人打他,他臉上掛不住。」
李真端起熱茶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說:「過頭嗎?這都是輕的了。要不是大哥攔了我一手,我今天非把他屁股打開花不可。小皇毛,才多大就惦記我閨女?」
「黃毛?」徐妙錦輕輕拍了他一下:「你呀!真不知道說你什麼好!哪有女兒不嫁人的,熥兒也就是提了一句,又沒真的怎麼樣。」
「提一句也不行。」李真哼了一聲。
徐妙錦看著他,搖了搖頭,「夫君,你不想成為外戚,直接拒絕就可以。我相信陛下也是這個想法。」
「熥兒是真心喜歡長樂,長樂那孩子,誰見了不喜歡?你也不用發那麼大的火。」
「外戚?」李真搖了搖頭,「我沒想那麼多。我只是不想長樂成為皇族罷了。」
「不想長樂成為皇族?」徐妙錦愣了一下,「為何?」
李真低著頭,說了句:「你不懂,當初我答應娘了。」
「娘?」徐妙錦更不明白了,「她老人家,早就跟夫君提過?」
李真擺了擺手,沒有解釋:「你就當是吧。」
他閉上眼睛,不再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