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應天，燕王府。
朱棣這幾天，沒事就去工坊轉轉，回來之後，總是喜歡一個人坐在書房裡，看著手裡的一封信發呆。
這是當時朱權給他的回信，是和銀子一起送來的。朱棣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後嘆了口氣，把信往桌上一拍。
當初他手裡沒錢，只想著拉朱權入股。而且那箱銀元給李真的時候，他一點也不心疼，畢竟這錢不是他出的。
可自從見識過永樂大炮的威力後，他的心態變了。
『小十七就給了這麼一箱銀元，別的什麼都不管，就要分走我一半的永樂大炮？』
朱棣越想越覺得虧，『要不……把錢退給十七弟？就說這事沒辦成？』
他想了想，又有些頭疼，『可錢已經給了李真，要回來是絕對不可能了。那小子就是個貔貅，進了口袋的錢，一個字都別想往外掏。』
他想了半天，就想到了朱高熾。
王府里的錢，不都是自己的好大兒在管嗎？實在不行，自己出點血，把這錢補給十七弟，不就行了。
「對，就這麼幹！有了炮，還怕沒錢嗎？」
朱棣來到前廳坐著，想等兒子回來。
一直等到了晚上，朱高熾終於回來了。在東宮忙了一整天，他也覺得有些疲憊，正想回去好好和媳婦說說話，逗逗兒子。
可他剛一進門，就看見朱棣坐在前廳的椅子上，手裡端著一杯茶，正笑眯眯地看著他。那笑容親切得讓他覺得有些陌生。
「老大，回來了？」朱棣見朱高熾回來了，連忙放下茶杯，站起身來，熱情地迎上去。他上下打量著朱高熾，臉上的笑容竟然顯得有些討好。
「兒子，你這每天在東宮忙不忙？累不累啊？」
朱高熾愣了一下。
他可太了解自己這個爹了，朱棣什麼時候這麼關心過他？
朱高熾仔細觀察了一番朱棣的臉色，又看了看他那一臉不自然的笑容，忍不住往後退了一步。
「爹，您是不是病了？」他試探著問道，「要不要我讓人去請小姨父來給您看看？您這臉色不太對。」
「什麼話！」朱棣咳嗽了一聲，臉上的笑容也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我這是在關心你！」
「你從小就在應天，我們父子倆本來見面的時間就少，我好不容易來一趟，關心關心你還不行嗎？你看你，都累瘦了。」
他說著，還伸手拍了拍朱高熾的肩膀，一副慈父的模樣。
朱高熾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材，又抬頭看了看朱棣，嘴角抽了抽。
他哪裡瘦了？他這身板，跟瘦字八竿子打不著。
「多謝爹關心。」他笑了笑，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挪了一步，「我已經習慣了。而且東宮現在人手足夠，三楊都能獨當一面，我也就是看看摺子、批批公文，不累。」
「那就好，那就好。」朱高熾點點頭，背著手在廳里踱了兩步，非常生硬地轉移了話題。
「老大，你娘不是把府里的財產都交給你了嗎？現在咱們有多少錢了？」
朱高熾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朱棣，心裡似乎猜到了什麼。
「爹，您問這個幹什麼？小姨父是不是又找您了？」他看著朱棣，提醒道，「您可長點心吧！您是鬥不過小姨父的。」
「小姨父是什麼人，您又不是不知道，您碰上他，十回有十一回都是吃虧的。」
「什麼話這是！」朱棣一瞪眼，聲音都高了不少，「這跟你小姨父有什麼關係！還有，誰說我鬥不過他？我是懶得跟他計較！」
「再說了，我就是問問家裡的情況。我是一家之主，家裡的錢我不能過問嗎？」
朱高熾看著他，搖了搖頭，還是開口了：「還不錯吧，畢竟投了錢在舅舅那，這次下西洋我們也賺了不少。海貿的利潤在那兒擺著，想虧都難。」
「哦？」朱棣聞言大喜，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臉上的笑容也燦爛起來。
他往前走了兩步，搓了搓手。
「既然如此，那先拿個幾萬兩給爹，爹打算給燕山衛添置一批冬衣。將士們跟著我出生入死，爹這個當主帥的，不能虧待了他們。棉衣、靴子、棉帽，都要換新的。」
朱高熾聞言，看著他，搖了搖頭。
「爹，沒錢啊。」
朱棣一聽，笑容一下子就僵在臉上。
「老大！你這是什麼意思？你剛才還口口聲聲說賺了錢，轉眼又說沒錢？？」
朱高熾嘆了口氣，臉上露出幾分無奈。
他走到椅子旁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這才慢悠悠地說：「爹，您真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啊。」
「這海貿雖然賺錢，可現在還在起步階段。剛賺到的錢，馬上又得投進去，不然舅舅他們就不帶我們玩了。」
「而且這船要維護，人要發餉，貨要採購，哪一樣不要錢？雖然看著帳面數字挺大，但能動用的真沒多少。」
「舅舅們昨天還跟我說，要再加幾艘船，我現在還為這事發愁呢。」
朱棣皺了皺眉，還是不甘心地追問：「老大，我不要多，就十萬兩。十萬兩對咱們家來說，不算多吧？」
「十萬？」朱高熾搖了搖頭，「沒錢啊，爹。」
「那八萬！八萬兩總行了吧？八萬兩，你總不能說也沒有。」
「沒錢。」朱高熾還是搖頭，眼皮都沒抬一下。
朱棣急了，聲音都高了些：「五萬！五萬總有吧？當初給你的現銀都不止這個數，總不能虧了吧！」
朱高熾雙手插進袖子裡，往椅背上一靠，一臉平靜。
「真沒錢啊，爹！」
朱棣氣得臉都紅了，他一拍桌子，「老大，你差不多行了！你就會這一句啊？」
「我發現你現在就跟李真一樣，屬貔貅啊！錢給你就拿不出來了？你再說沒錢，你就別管帳了，我讓老二管！」
朱高熾看著他，無所謂地點了點頭：「行啊，爹。那您讓老二管吧。」
「正好我也能歇歇，」他站起來，拍了拍衣角，「不過兒子要提醒您一句，就老二那個脾氣，今天您敢讓他管錢，明天整個王府就都是小姨父的了，您信不信？」
朱棣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他知道老大說的是實話，就老二跟李真的關係，比跟他這個爹還親。要是真讓老二管錢，那相當於直接送給李真了。
「那行，我自己管！」朱棣一咬牙，硬氣了一回：「都不用你們了，我自己管總行了吧？」
「那行，我這就跟娘說一聲，以後我就不管錢了。」朱高熾點點頭，轉身就往外走，「我現在就去侯府找娘，給您拿帳本去。」
朱棣看朱高熾真要走，立馬就慌了，連忙追上去，拉住朱高熾的袖子。
「誒，老大，老大！有話好說嘛！你娘身體不好，這點小事，沒必要驚動她。」
朱棣訕訕地笑了笑，聲音也放低了些，「要不你給爹三萬，不！兩萬兩，總行了吧？兩萬兩，你還拿不出來？」
朱高熾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朱棣。
「爹，真沒錢啊。」朱高熾的語氣很誠懇，誠懇得讓朱棣想打人。
「要不您還是去問娘吧，娘要是說有錢，我立馬把帳上的銀子全給您，這海貿生意也不做了。」
「你！」朱棣指著朱高熾，氣得滿臉通紅。
「算了！不要了！」他一甩袖子，轉過身走了。
「三個兒子，沒一個貼心的。老大摳門，老二胳膊肘往外拐，老三出去一趟，就知道給他小姨父弄坐騎。」
「我這是造了什麼孽！」
朱高熾看著朱棣離開的背影，也忍不住搖了搖頭。
「這家要沒我，早晚得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