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下西洋的船隊回來之後，最忙的就是戶部。
光是需要核對的帳目就堆積如山，還有成堆成堆的貨物需要清點入庫，無數的單據需要核對，夏元吉帶著人從早忙到晚，算盤珠子噼里啪啦響個不停。
貨物盤點清楚後，還要拍賣。告示貼出去後，應天府以及周邊的富商、勛貴們又開始摩拳擦掌，這些東西都是緊俏貨，雖然拍賣的價格會高一些，但是絕對不愁賣。
除了這些，還有太子即將大婚，禮部、內府、工部，凡是沾邊的衙門，都在忙。所有事都趕到一塊去了。
而主人公朱允熥這幾天，卻有些魂不守舍。
他坐在東宮的書房裡，面前攤著一堆摺子，眼睛盯著那些字，卻半天沒翻一頁。朱高熾進來的時候，他正望著窗外出神，手裡的筆都快幹了。
「熥弟？」朱高熾叫了一聲。
朱允熥沒反應。
「熥弟！」朱高熾又喊了一聲，走過去，在他面前晃了晃手。
朱允熥這才回過神來，看見是朱高熾，連忙坐直了身子。「熾哥，你來了。」
朱高熾在他對面坐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朱允熥的臉色不太好，眼睛下面有青黑，像是沒睡好。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
「你沒事吧？這幾天看你總是走神。大婚在即，應該高興才是啊。」
朱允熥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我沒事。就是……有些緊張。」
朱高熾看著他，沒說話。他知道，朱允熥緊張的不是大婚，是別的。但這種事，他也不好說。
他拍了拍朱允熥的肩膀，嘆了口氣，「別想太多。馬家姑娘不錯，你娶了她，好好過日子就是了。」
「我跟我媳婦成親之前也不認識，現在不也挺好的嗎？瞻基都這麼大了，你得抓緊了。」
朱允熥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朱高熾又坐了一會兒，起身走了。
他走後，朱允熥一個人又在書房裡坐了很久。窗外的天漸漸暗了，他沒有點燈，就那樣坐著，在黑暗裡發呆。
武英殿內，朱標知道這件事後，便把朱允熥叫了過來。
殿內燭火通明，朱標坐在御案後面，面前的摺子摞得像小山。他放下筆，看著站在殿中央的兒子。
朱允熥穿著一身太子常服，低著頭，站在那裡，像是做錯了事的孩子。
「過來坐。」朱標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朱允熥走過去，坐下，還是低著頭。
朱標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燭火在兩人之間跳動，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忽長忽短。
「熥兒，你大婚的日子已經定了，朝廷各部也已經在籌備了。你心裡還有什麼想法，趁現在說出來，我不希望你什麼事都悶在心裡。」
朱允熥抬起頭，看著朱標。他的嘴唇動了幾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最後他搖了搖頭。
「兒臣沒什麼想法。一切聽父皇安排。」
朱標看著他，也有些無奈。他知道朱允熥心裡在想什麼，但他是儲君，這種事情，不能只考慮自己的感受。
「那天在杏林侯府的事，你還記得吧？」朱標出聲提醒。
朱允熥的臉一下子紅了。他當然記得。那天的年夜飯，他當著所有人的面說了想娶長樂，結果被李真打得半個月沒敢坐著。
甚至後來他很長一段時間，走路還一瘸一拐的，當然，那瘸是裝的。不裝，怕李真再打他。
「兒臣……記得。」
「那你還記得那天晚上，我跟你說的話嗎？」
朱允熥點了點頭，「記得！父皇說的話，兒臣都記得。」
朱標點了點頭。「那就好，你要時刻記住你的身份。這件事以後都不要再提了。有些事情，你不是不明白！」
「是，父皇！」朱允熥點點頭，「兒臣想得明白。」
朱標看著朱允熥，點了點頭，語氣也緩和了些。「那馬家姑娘不錯，你母后也見過了。馬全為官清廉，家風嚴謹，女兒想必也不會差。你娶了她後，早點生個孩子。這東宮，就算是穩固了。你皇奶奶給你挑的媳婦，不會錯的。」
朱允熥點了點頭，悶悶地回了一聲：「兒臣知道了。」
隨後，他抬頭看著朱標，忽然問了一句：「父皇，您當初娶母后，是不是也是因為這個？」
朱標愣了一下，他看著朱允熥，知道他指的母后是誰。
朱標嘆了口氣，靠在椅背上，目光看向窗外。他想起當年的事，想起那個記憶深處的身影，想起那些回不去的日子。
「這不是你現在應該考慮的。」朱標緩緩開口，「你現在應該以未來皇帝的身份來想事情。你娶誰，不娶誰，不是你自己一個人說了算。這是國事，不是家事。」
朱允熥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兒臣明白了。」
「是！」朱允熥站起來，行了一禮，轉身往外走。他的步子很慢，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父皇，您當年娶母后，心裡是怎麼想的？」
朱標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那時候，大明剛開國。我和你母后從小一起長大。你皇爺指婚，我就娶了。」他看著朱允熥，「後來你母后走了，我又娶了你現在的母后。也都是你皇奶奶安排的。」
朱標看著朱允熥，有意跳過了呂氏。
「雖然我們是皇家，但有些事，也不是我們想怎樣就怎樣的。將來，等你到了我這個位置，你就明白了。」
朱允熥站在那裡，看著自己的父親，心裡五味雜陳。最後只是深深一揖，退了出去。
武英殿裡又恢復了安靜，朱標一個人坐在御案後面，看著空蕩蕩的殿門口，看了很久。
他忍不住又想起常氏。
「常姐姐，你要是還在，那該多好！」
「你要是還在，熥兒就不會這麼孤單了。」
「他從小沒了親娘，中間還有個呂氏，現在這個樣子，已經是萬幸了。」
「幸好有真弟這個師父，能教他本事，教他做人。雖然馮氏對他很好，可畢竟不是親生的。」
有些話，朱標只能悶在心裡，沒人說。
朱標搖了搖頭，他看著朱允熥離開的方向。
「這個年紀了，不該為兒女之事所困！」
「皇帝，不是那麼好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