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大婚的日子終於到了。
天還沒亮，朱允熥就被太監叫起來，沐浴更衣。太子冕服早就備好了。他換上後，站在銅鏡前，看著鏡子裡那個陌生又熟悉的自己，愣了好一會兒。
「殿下，該出發了。」太監在旁邊催促。
朱允熥回過神來，點了點頭，大步往外走。儀仗隊已經在宮門外等著了，旌旗招展，鼓樂喧天。
他騎上一匹高大的白馬，白馬披紅掛彩，鞍轡一新。隊伍浩浩蕩蕩出了宮門，往馬府的方向去了。
應天百姓夾道觀看，街道兩旁擠滿了人，黑壓壓的，從宮門口一直延伸到馬府所在的巷子。
「來了來了！太子殿下來了！」
「好威風啊！到底我們大明的太子，這排場，咱們這輩子都見不著幾回。」
「可不是嘛！聽說馬家閨女才貌雙全，和太子殿下十分般配啊！」
「那當然，這是高皇后定下的親事，她老人家定下的，還能有錯？」
藍玉和常茂作為朱允熥生母的娘家人，自然在迎親隊伍中。
藍玉穿著一身嶄新的錦袍，花白的頭髮梳得油光鋥亮，他騎在馬上，腰板挺得筆直。常茂跟在他後面，比他稍稍低調些，但臉上的笑也是沒停過。
李景隆也在隊伍里，穿著國公的朝服，騎著一匹棗紅馬，跟在藍玉後面。
「藍玉，你慢點！這是迎親，不是打仗！」李景隆在後面喊。
藍玉頭都沒回：「你管我！我高興！」
李景隆撇了撇嘴，『大喜的日子，懶得跟你吵。』
馬府門口，馬全已經等著了。他穿著一身嶄新的官袍，面容清瘦，神情淡定。府里已經翻新過了，紅燈籠更是掛了一排又一排。
雖然馬全今天身份極高，但他本人很低調，不喜張揚，一直恪守臣子的本分。
朱允熥翻身下馬，在禮官的引導下，進了馬府。
馬氏穿著鳳冠霞帔，蓋著紅蓋頭，被人扶著從裡面走出來。朱允熥看不清她的臉，只看見那雙手，白皙纖細，似乎還微微發抖。他伸出手，她的手搭上來，有些冰涼。
朱允熥輕輕捏了捏她的手，馬氏下意識想躲，但很快就控制住了。兩人一起往外走，上了轎子。
整個流程都在按部就班地進行，一切都像事先排練好的，每一步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甚至該說什麼話都是固定的。
迎親隊伍回來後，朱允熥和馬氏把所有的流程走完，把馬氏送回洞房後，朱允熥便來到奉天殿前，這裡是宴席現場。
現場上百桌酒席擺得滿滿當當。文武百官、勛貴皇親，按品級落座，觥籌交錯，熱鬧非凡。
最熱鬧的，還是李真和朱高熾那一桌。
兩人坐在一起，自然還是老樣子，筷子如飛，手起筷落。桌上的菜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旁邊的人根本插不上手。
長樂已經大了，她坐在李真旁邊，看著自己爹那副樣子，已經開始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李爍則不在乎，他的內心已經十分強大。而未央畢竟歲數小些，依然覺得自己的爹很厲害，吃飯都比別人快。
徐妙錦實在看不下去了，在旁邊推了推李真的胳膊。「夫君，熥兒來了。」
李真正盯著小胖的動作，聽見這話，還是抬起頭，嘴裡還嚼著東西。他轉過頭，就看見朱允熥站在幾步遠的地方，穿著一身大紅吉服，臉上帶著笑容，正朝他走過來。
朱允熥走到李真面前，站定，整了整衣冠，然後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李真愣了一下，連忙放下筷子，伸手去扶。「熥兒，你這是做什麼？你是太子，今天這種場合，不應該對我如此。」
朱允熥直起身，看著李真，目光坦誠。「師父，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雖然我是太子，可也是您的徒兒。徒兒成親給師父行禮，天經地義。」
殿內一下子就安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來。周圍的官員更是停下了筷子，看著這一幕。有人驚訝，有人感慨，也有人眼紅。
李真看著朱允熥，先是轉頭看向朱標。
朱標坐在主位上，端著酒杯，朝李真點了點頭。
李真這才收回目光，看著朱允熥，也沒有再扶，由著朱允熥把禮行完。
「好。你的心意，師父知道了。」
朱允熥直起身，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一旁的長樂也湊了過來，笑嘻嘻地看著朱允熥。
「太子哥哥，祝你和嫂嫂白頭偕老。記得要早點生個侄兒給我玩哦。」
朱允熥聽見「太子哥哥」三個字，愣了一下。以前，長樂都是叫他「熥哥」的。他看著長樂那張笑臉，和無比清澈的眼睛，心裡也徹底明白了。
他笑了笑，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多謝長樂妹妹。」
說完，他便轉過身，去別的桌敬酒了。
老四家的三兄弟，今天也格外賣力。畢竟他們是和朱允熥一起在侯府長大的，三人輪流幫朱允熥擋酒，把那些前來敬酒的官員全都擋住了。
朱高煦酒量最好，一連喝了十幾杯酒，還面不改色。朱高燧也不賴，端著酒杯滿場轉，跟誰都能喝上幾杯。朱高熾喝得最少，但他的嘴最厲害，三言兩語就能把人勸退。
有他們三個在，朱允熥沒被灌醉。百官都敬了一圈，他的臉也只是微微泛紅而已。
李景隆湊了過來，跟李真碰了一杯，「你看你混的，連跟你喝酒的人都沒有，也就兄弟我想著你了！」
「切！」李真滿不在乎地說道：「我早就跟他們交代過了，不要來打擾我吃席！否則你來找我喝酒，都得排隊。」
酒足飯飽後，宴席也散了。
雖然有三兄弟幫忙，但朱允熥還是有些微醺。他被太監扶著，往東宮走去。洞房裡，紅燭高照，龍鳳喜燭燒得正旺。馬氏坐在床沿上，頭上還蒙著紅蓋頭，一動不動。
朱允熥走進去，把門在身後關上了。屋裡很安靜，甚至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他走到床邊，在床沿上坐下，和馬氏隔著一臂的距離。兩人誰也沒有說話。
沉默了好一會兒。朱允熥深吸一口氣，拿起旁邊的如意，伸出手，輕輕挑起紅蓋頭。
馬氏的臉露了出來。端莊，清秀，長得十分大氣。她低著頭，不敢看朱允熥。
兩人又沉默了一會兒。朱允熥覺得有些尷尬，他咽了口唾沫，先開了口。
「你……餓不餓？」
馬氏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輕聲答：「回殿下，有......有點.......」
她聲音很輕，但朱允熥正好能聽到。他親自站起來，走到桌邊，端了一盤點心回來。
他把盤子放在兩人中間，先拿了一塊，直接塞到馬氏手裡，「你吃。」
隨後自己也拿了一塊，咬了一口。
馬氏猶豫了一下，這才小口小口地吃著。
朱允熥轉頭看著馬氏，覺得她吃東西的樣子很文雅，不像小姨父那樣狼吞虎咽，也不像長樂那樣大大咧咧。
朱允熥看著她，心裡的那些一點點不安和抗拒，也慢慢消失了。
兩人就著燭火，吃了一頓「夜宵」。沒有話說，但也不覺得尷尬。
朱允熥看著馬氏有些微紅的臉，忽然笑了。
「我突然想起來，我好像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呢？」
馬氏抬起頭，有些意外，「臣妾姓馬，小字……婉寧。」
「婉寧。」朱允熥念了一遍，點了點頭，「好名字。」
馬氏的臉更紅了，不知道是燭火映的，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兩人又坐了一會兒，朱允熥終於轉過身來。
「夜深了，咱們.......歇著吧。」
「誒~」馬氏點了點頭，有些艱難地伸出手，幫朱允熥寬衣。她的手指微微發抖，但很快就控制住了。朱允熥看著她的側臉，忽然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馬氏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兩人的目光在燭火中相遇，都沒有躲閃。牆上的兩個人影，也慢慢重合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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