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的正式旨意下達後,李真也下達了第一道正式軍令。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戶部事先囤積的糧草開始裝船,原先已經堆滿的倉庫,很快就被搬空。
碼頭上的糧草堆得像小山,搬運的民夫排著長隊,肩挑手扛,和螞蟻搬家一樣,一步一步往船上運。補給船隊裝滿後先行出發,沿著長江往下遊走,在入海口處等待集結。
碼頭上,戰船一艘接一艘地駛離泊位,船帆鼓滿了風,緩緩向江心移動。它們按照編隊,一艘跟著一艘,前後拉開距離。
長江太窄,施展不開。所以要讓一部分船隊到了海上再整編。鎮海衛的將領們,站在碼頭上,手裡舉著令旗,正在指揮:「出港!出港!所有戰船依次出港!」
李景隆也抽了個空,找到了李真。他手裡拿著一份長長的名單,臉上的表情有些為難。他把名單遞過去,搓了搓手。
「李真,你看看這個。出征的將領名單,我初步擬了一個。你看看行不行。」
李真接過名單,掃了一眼。李景隆在旁邊指著幾個名字,低聲說道:「這幾個人的爹,輩分比較高,我也不好拒絕。你看這個,是馮勝的侄子,馮誠。」
「還有這個,是鄧愈的兒子,鄧鎮。衛國公親自開口了,我也不好駁人家的面子。」
李真看著名單,沒有說話。李景隆又指了指幾個名字:「還有這幾個,是其他勛貴家的子弟,有的是嫡長子,有的是庶子。」
「他們想跟著去蹭點軍功,我也都寫上了。可該去掉誰、該留下誰,我實在拿不定主意。這些人太多,我也不好直接拒絕啊。」
李真把名單還給他。
「你只管列出名單,到時候讓藍玉去說。藍玉在軍中的威望,還是比你要高一些的,而且他也不在乎這些。」
李景隆愣了一下,隨即苦笑。
「你這是拿他當槍使啊。如果你自己開口,他們也不敢多說什麼吧?而且你是主帥,你的話就是軍令,誰敢不聽?」
李真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彎起。
「那不是顯得我是個壞人嗎?你都說了,我可是主帥,得罪人的事自然要你們這些副帥去干。而且藍玉現在巴不得讓我當槍使,我得給他機會。」
李景隆搖了搖頭,不過李真這麼說也沒毛病:「還是你壞啊。」
李真沒有否認,只是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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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是知人善用。還有,你把三寶加上,讓他在我帳下當個參將。他熟悉海戰,又和老三出過遠洋,有經驗。這次打仗,用得著他。」
李景隆連忙點頭,在名單上又添了一個名字。
「行,加上了。」
李真又囑咐了一句:「最後的名單出來後,先拿給陛下看。雖然他讓我任意挑選,但規矩不能破壞。」
李景隆又點了點頭:「這事我心裡有數,交給我,你就放一百個心吧。」
李景隆拿著名單,轉身就去找藍玉了。
藍玉正在和工部對接軍器的事情,李景隆把名單遞給他。
「藍兄,你看看這個。出征的將領名單,我已經擬好了。可這幾個人,我不好拒絕,你看看該怎麼辦?」
藍玉接過名單,掃了一眼,哼了一聲。
「這有什麼難的?該去的去,不該去的就別去。這幫人一看就是想去混軍功的,誰要是敢鬧,讓他來找我!」
李景隆心裡暗暗好笑,臉上卻不動聲色。
第二天,藍玉果然把名單上的事情處理得妥妥噹噹。有幾個人仗著輩分高,想多帶幾個子侄當親兵,被藍玉一句話懟了回去。
「你以為這是去遊山玩水?戰場上刀槍無眼,多帶幾個廢物,死的更快!」還有幾個人想主動申請在後軍管糧草,藍玉更是不客氣:「不想打仗你來幹什麼?回家抱孩子去!」
幾句話下來,也沒人敢多嘴。
李景隆在旁邊看著,心裡暗暗佩服。到底是藍玉,這脾氣一上來,誰的面子都不給。
就算那些輩分高的老將,也懶得跟他扯淡,根本沒意義。
最終的名單定了下來。除了副帥李景隆和藍玉之外,再往下就是朱高煦和朱高燧,其餘基本是勛貴二代,如徐輝祖、常茂、鄧鎮、馮誠等,但最多的還是一些在四海衛表現優異的中層軍官。
名單報上去之後,朱標也只是調整了一些職位,人一個沒少。
武將這邊出征名額的事情處理完了,可文官那邊卻不安分。
他們不敢明著反對東征,畢竟陛下和李真已經定了的事,誰反對就是找死。可他們還是會拐彎抹角地在上摺子時「順帶」提幾句。
有的說征伐的理由太牽強,師出無名;有的說勞民傷財,前元就是前車之鑑;有膽子大的,更是直接把矛頭指向李真,說他專權,說他仗著陛下信任為所欲為。
這些朱標都會仔細看一遍,然後已讀不回。
文官們等了幾天,什麼回音都沒有。漸漸地,遞摺子的人越來越少了。他們知道,陛下不是沒看到,就是不想理。要是再不知好歹,就不太禮貌了。畢竟很大一部分人寫摺子,也是隨大流,展示一下自己文人的風骨。
東征的一切準備工作,還是在有條不紊地進行。
朝廷發動如此規模的戰爭,誓師大會是少不了的。李真特意去了一趟兵部,把大明開國以來倭寇劫掠沿海的記錄全都調了出來。
厚厚的卷宗堆了半人高,不過因為海軍的組建,大部分的事件都是洪武年間的。一樁一件,都寫得清清楚楚。哪年哪月,倭寇在哪個地方登陸,殺了多少人,搶了多少船,燒了多少房子,全都記在案卷里。
他一份一份地看,眉頭緊鎖。紙上簡單的幾行文字,代表的卻是活生生的生命被殺害。李真的眼睛透過那些文字,似乎看到了那些血與火,聽到了那些哭喊與慘叫。
他把卷宗帶回了府里,一個人待在書房裡,鋪開紙,研好墨,準備親自寫一篇檄文。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書房裡的燈亮了起來。
李真坐在書案前,面前攤著那些卷宗,手裡握著筆,卻遲遲沒有落下去。
他想了很久,反覆斟酌著每一個字,就像是在回憶那些他不曾親歷卻刻骨銘心的往事。
他第一次覺得自己的文筆如此之差,反覆修改,卻根本就寫不出那段厚重的歷史。
夜深了,徐妙錦端著一碗蓮子湯輕輕推門進來。她看見李真還坐在書案前,桌案上和地上,到處都是寫廢的紙張,燈下的身影竟然顯得有些疲憊。
她把蓮子湯放在桌邊,沒有急著走,而是站在他身旁,看著桌上攤開的海圖。
李真寫了很久,也沒有寫出一篇滿意的,索性就再研究研究海圖。
圖上標註著倭國列島的海岸線、港口、海峽,還有一些他用硃筆標註的標記。這些都是根據謝成匯報的消息來標記的。
徐妙錦看了他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夫君,你現在越來越像父親大人了。」
李真抬起頭,看著她,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那你也要叫我爹爹嗎?」
徐妙錦臉一紅,伸手在他肩上輕輕拍了一下。
「都老夫老妻了,還說這些不著調的話。」
李真伸手握住她的手,笑了笑。
「老嗎?在我眼裡,夫人現在正是魅力四射的時候。比當年嫁給我的時候還有味道。」
徐妙錦臉上更紅了,抽回手,不再接這個話。她走到他身邊,看了一眼桌上那些攤開的卷宗和地圖,語氣變得認真了些。
「夫君,妾身發現你最近這兩天都睡不好,翻來覆去的,半夜還起來看地圖。你不要給自己太大負擔了,夫君是主帥,身體要緊!」
李真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出了口氣。他看著桌上的海圖,目光似乎穿透了時空。
「夫人,你不懂!我實在是............怕啊。」
徐妙錦愣了一下。她很少聽李真說「怕」這個字。從她認識他以來,李真就像是什麼都不怕。
不怕太祖,更不怕朝堂上的百官。草原上的千軍萬馬,他都來去自如,根本不知道怕是何物。
「夫君也會怕嗎?怕什麼?」
李真沒有看她,目光又落在那張海圖上。他的手指慢慢划過倭國列島的輪廓,從北到南,像是要把倭國圈起來。
「我怕自己..........殺的不乾淨。」他的聲音很低,但冰冷徹骨,「我怕,會有人從我手中,逃出倭島。」
徐妙錦沉默了,她看著李真,看了很久,像是第一次見到他。
她忽然覺得,眼前這個男人,明明離她很近,一伸手就能觸到,可又覺得離她很遠,遠得像是在另一個世界。
徐妙錦沒有再說話,只是把蓮子湯往他面前推了推。
「夫君,趁熱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