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大牢。
陰冷,潮濕,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霉爛的氣息。牆壁上的火把半明半暗。角落裡傳來老鼠吱吱吱的叫聲,還有不知哪間牢房裡傳來犯人斷斷續續的呻吟。
這些場景,蔣瓛都太熟悉了。不過以往,他都是在監牢外面看著。而此時,他卻被關在裡面。
牢中的蔣瓛靠著牆坐著,一條腿伸直,另一條腿蜷縮著,手搭在膝蓋上。飛魚服已經被扒了,換上了一身灰色的囚衣,粗麻布的,扎得皮膚有些發癢。頭髮也散著,有幾縷垂在眼前,他也懶得去理。
他在這個牢房裡已經待了大半天了。沒有人來提審,沒有人來問他話,沒有人來告訴他罪名。
只有獄卒按時送來飯食,就像餵狗一樣,放在牢門口,敲敲鐵欄,然後轉身就走。
這大半天,他已經把所有事情都想了個遍。從當年剛進錦衣衛開始,然後一步步爬到指揮使的位置。
他辦過多少案子?又殺過多少人?他早已記不清了。他只記得那些人的臉,大部分都是恐懼和憤怒的,那些臉在他的腦海里轉來轉去,像走馬燈一樣。
「哼!」蔣瓛突然哼了一聲,「老子還算不錯的,起碼沒嚇尿!」
說完,他又忍不住想到:『如果當年沒有進錦衣衛,那我現在會在哪裡?』
『也許在老家種地,也許在邊關當個小兵,也許孫子都有了。至少,不會穿著囚服坐在這裡。』
他苦笑了一下。最後得出的結論很簡單,自己從一開始,就不該當這個錦衣衛!毛驤是這樣,現在他也是這樣。
正想著,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聲音沉穩有力,不像是獄卒。
蔣瓛抬起頭,眯著眼往外看。火把的光照在那個人身上。蔣瓛看清了,正是鐵鉉。他身後還跟著兩個獄卒,手裡提著一串鑰匙。
鐵鉉走到蔣瓛的牢門前,站定。獄卒連忙上前,打開鐵鎖,扯下門鏈。鐵門「吱呀」一聲推開,鏽跡斑斑的牢門擦著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
鐵鉉看了那兩個獄卒一眼,吩咐了一聲:「你們出去守著。沒有本官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兩個獄卒對視一眼,連忙應聲,退了出去。腳步聲漸漸遠去,走廊里又安靜了下來。
鐵鉉彎腰,走進牢房。牢房很小,只有幾步見方。他站在蔣瓛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蔣瓛坐在地上,靠著牆,仰起頭看著鐵鉉,兩人對視了幾秒。
「鐵大人好膽量。就這麼一個人進來,不怕我暴起殺人嗎?」
鐵鉉看著蔣瓛,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他向來不苟言笑。
「本官查過蔣指揮使的案子。大人所辦之事,雖然手段有不可取之處,但最後的結果,也算公正。」
「就事論事,本官不認為你需要對我動手。你是聰明人,不會做這種蠢事。」
蔣瓛瞪著他,眼睛裡明顯還有怒氣,「那你還參我!我與你無冤無仇,你為什麼要跟我過不去?」
鐵鉉沒有迴避他的目光,語氣十分平靜,「指揮使大人應該不會問這麼幼稚的問題吧?」
蔣瓛愣了一下,然後苦笑一聲。
「果然。最是無情帝王家啊!」
鐵鉉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聲音也低了些,像是提醒,又像是警告。
「大人慎言。有些話,說了就收不回來了。」
蔣瓛擺擺手,靠在牆上,像是徹底想開了。
「老子都快死了,讓老子痛快兩句還不行嗎?人都要死了,還怕什麼?再大的罪,還能大過死?老子還沒罵娘呢!」
鐵鉉搖了搖頭,沒有接這個話。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冊子,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
「蔣大人,我們還是先辦正事吧。」
蔣瓛看著他手裡的本子,又看了看他那張不苟言笑的臉,嘆了口氣。
「不用審了。我都認了。你要定什麼罪,直接說吧。要殺要剮,隨你。我簽字畫押就是了。」
鐵鉉沒有動,還是坐在那裡,手裡的筆也沒有動。
「大人不要著急。這次參你的摺子,總共有一百七十六件。我們一件一件來,不急。」
蔣瓛愣住了。一百七十六件?朝中一共才多少人?這麼多人都參我?
鐵鉉翻開冊子,念道:「我們先從第一個開始。洪武三十二年,你是否對詹徽濫用酷刑?」
「我對詹徽濫用酷刑?」蔣瓛徹底愣住了,他張著嘴,半天沒說出話。
先不說這都多久之前的事情了?這詹徽也不是他殺的啊。
那人是侯爺親自殺的。他們找到詹徽的時候,那人就剩一坨了,連人形都沒有,邊上倒是多了一堆帶脆骨的餃子餡。
蔣瓛皺眉,雖然不明白鐵鉉為什麼會問這個案子,但還是忍不住為自己辯解了幾句。
「鐵大人,詹徽的案子,雖然是我辦的,可我們錦衣衛就是個帶路的。而且那人是杏林侯親自殺的。我們到的時候,人都已經......那啥了......」
他沒說下去。
鐵鉉聽完點了點頭,他拿起筆,在本子上刷刷地寫著,一筆一划,寫得很慢。寫完之後,抬起頭,看著蔣瓛。
「這件事,我會先去核查。等核查完畢後,再來找蔣大人。」
說完,他合上冊子,放回袖子裡,轉身就走。
蔣瓛愣了一下,連忙叫住他。「鐵大人,這就完了?今天你就問這一句?」
鐵鉉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
「這些案子非同小可,而且牽扯甚廣,本官當然要仔細核查。不能只聽一面之詞。查清楚了,才能定罪。」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了。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牢門還開著,但蔣瓛沒有動。他坐在那裡,看著鐵鉉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鐵鉉剛才的話還在他腦子裡轉。
『核查詹徽的案子?沒搞錯吧!先不說殺人的杏林侯已經出征了。光那個詹徽都死了多少年了,墳頭草都好幾丈高了吧!』
「不對,詹徽哪來的墳頭啊!」
想到此處,蔣瓛忽然反應過來。他隱隱猜到了朱標的用意。
他皺著眉頭,看著鐵鉉離開的方向,「我是不是……不用死了?」
...............
而此時,牢房外面,卻是一片歡騰。蔣瓛被下獄的消息傳開之後,對朝中百官來說,簡直就像過年一樣。
「聽說了嗎?蔣瓛被抓了!」
「當然聽說了!鐵鉉親自參的,陛下親自下的旨。錦衣衛這回算是完了。」
「錦衣衛這些年害了多少人?也該還債了。」
那些被錦衣衛壓了多年的文官們,像是身上的一道枷鎖突然被解除了。連走路都感覺輕快了許多。
他們現在更加確信自己的猜想,陛下現在就是要大力扶持文官了。
仔細想想也是,自從洪武朝以來,文官就一直被壓得抬不起頭來,太祖殺了一批又一批。好不容易盼到永樂朝,以為能翻身了,結果武將那邊越來越強勢。
尤其是李真,簡直就是橫著走。現在好了,陛下終於下決心開始整頓了。先拿錦衣衛開刀,接下來就該是那些武將了。
而且這次的時機也很微妙,李真一走,陛下就出手了,這更能說明一些問題。
而丁珏,在確定蔣瓛真的下獄後的第一時間,就寫了一封密信,派人快馬加鞭送往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