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西**塘。
陳瑛在這裡治理水患已經有一段時間了,並且頗有成效。他剛到的時候,這裡河道淤塞,堤壩殘破,每逢雨季便是一片汪洋。百姓苦不堪言,罵聲載道。
如今,多處河道被疏通,淤泥清了出來,河水重新流動起來。好幾處堤壩也用水泥加固了,比以前的土堤結實了不知多少倍。百姓們的罵聲漸漸少了,開始在茶餘飯後提起「陳大人」三個字時,帶著幾分敬意。
不僅如此,他還查處了不少貪腐事件。那些年來借治水之名中飽私囊的官員,一個接一個被揪了出來。有的被革職查辦,有的被抄家流放,有的直接押送京師。但他也選擇性地暗中保下了一批人。
江南官場為之一震,再也沒有人敢在治水這件事上動手腳。
陳瑛看著眼前那條已經疏通的河道,河水清凌凌地流著,兩岸的柳樹在風裡輕輕搖擺。他站了好一會兒,才轉過身,往驛館走去。
回到驛館,他進了書房,把門關上。桌上攤著幾份文書,都是關於治水工程的,他翻了翻,又放下。然後從袖子裡掏出一封信,是丁珏從應天送來的,今日剛到。他展開,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倭國使者,已經處理乾淨了。陛下果然也讓蔣瓛下獄了。倭國那邊要來的那批武士,也已經離開了倭國,並送往預先定下的地方。」
陳瑛看完,微微點頭,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把信折好,拿起桌上的火摺子,吹燃,湊到信紙的一角。火苗舔著紙邊,很快就燃了起來。他把信扔進旁邊的銅盆里,看著它燒成灰燼,又用火鉗撥了撥,直到徹底碎成粉末。
他沒有給丁珏回信,也不打算回。有些事,知道就行了。
他在書房中坐了許久,隨後起身換了一身便裝,叫上幾個隨從,又坐著轎子出去了。
接下來的時間,陳瑛繼續來往於各大氏族之間。今日去張家,明日去李家,後日去王家。不管去誰家,他都只在那逗留半個時辰左右,也沒人知道他們聊了什麼。
治理水患的事情,他也加快了進度。他讓新建的水泥廠加大產量,又從工部要了一批懂水利的工匠,日夜趕工。河工們輪班倒,白天干,晚上也干,堤壩一天比一天高,河道一天比一天深。百姓們看在眼裡,喜在心上。
有人開始主動幫工,還有人送來茶水飯菜,一些老人還拉著陳瑛的手說:「陳大人,您真是我們的大恩人啊。」
陳瑛都是和善地笑笑,說些場面話。似乎一切都在他的安排下,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而此時,倭國,幕府。
足利義滿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幅地圖。他盯著地圖上那片廣袤的海域,眉頭緊鎖。他已經好幾天沒有睡好覺了。這段時間也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心裡像是有一塊石頭壓著,沉甸甸的,喘不過氣。
他把手下叫來。
「井上六郎回來了沒有?」
手下跪在門口,低著頭,「回將軍,還沒有。不過算算時間,早該回來了。」
足利義滿的眉頭緊皺,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謝成那邊呢?有什麼動靜嗎?」
手下搖搖頭:「謝成那邊……已經很久沒動靜了。他們那個院子,大門緊閉。我們派人去打聽過,附近的人說,有好些天沒見他們出入了。」
「沒有進出?」足利義滿感覺有些不妙,又問道:「最近,大明的商船來的多嗎?」
手下愣了一下,想了想,似乎在回憶:「回將軍,最近大明的商人,越來越少了。最近十來天,很少有船來了。就算來了船,也是將我們這邊的貨物匆匆裝船就走了,沒有停留。」
足利義滿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他想起那些和他們暗中交易的人,那些不知道具體來歷的大明商人。
上次那些人在帶走他們的武士之後,就再也沒有出現過了。
足利義滿越想越覺得不對勁。他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幾圈,忽然停下。
「你去備馬,備禮。我要去謝成那邊一趟。」
手下愣了一下,連忙應聲,退了出去。
足利義滿換了一身衣裳,帶著幾個隨從,騎馬往謝成居住的那個院子去了。一路上,他的臉色都不好看,陰沉沉的。隨從們跟在他身後,誰也不敢說話。
到了院子門口,足利義滿勒住馬,翻身下來。他站在門口,看著那扇緊閉的木門。門上貼著的春聯已經褪了色,邊角翹起來,在風裡啪啪地響。門口的石階上落了不少枯葉,看樣子確實很久沒有人走動了。
他朝手下使了個眼色。一個隨從上前,抬手敲門。
「咚咚咚。」
沒有人應。
又敲了幾下。
「咚咚咚。」
還是沒有人應。
足利義滿皺了皺眉。
「撞開。」
幾個隨從上前,抬腳用力一踹。「咣當」一聲,木門輕易就彈開了,撞在後面的牆上,發出一聲巨響。院子裡空無一人。地面上到處都是落葉,顯然很久沒有人打掃了。
幾間屋子的門窗都關著,有的窗戶紙都破了好幾個洞,風從洞裡灌進去,發出嗚嗚的聲響。
足利義滿站在門口,沒有進去。他看了許久,咬牙一揮手。
「搜。」
隨從們魚貫而入,進了院子,又進了屋子。足利義滿這才邁步進了院子,站在門口,聽著裡面的動靜。翻箱倒櫃的聲音,腳步踩在地板上的聲音,東西摔碎的聲音,混在一起,亂作一團。
「啊——!」
忽然,一聲慘叫從屋裡傳出來。
緊接著,又是一聲。
然後是更慘烈的叫聲。
足利義滿的臉色變了,他正準備後撤幾步,一個隨從跌跌撞撞地從屋裡跑出來,臉上全是血,身上還插著幾支竹箭。
「將軍!屋裡……屋裡全是機關!已經死了三個了,我們…根本進不去!」
足利義滿站在那裡,看著那個滿臉是血的隨從,聽著屋裡傳來的慘叫聲,臉色鐵青。他咬了咬牙,攥緊了拳頭。
「撤出來。」
隨從們連忙從屋裡撤了出來,一個個灰頭土臉,有幾個還掛了彩。他們站在院子裡,喘著粗氣,驚恐地望著那些黑洞洞的房間。
足利義滿站在原地,看了看自己的隨從,又看著空蕩蕩的院子和那些緊閉的門窗,他忽然把所有的事情都串了起來。
井上六郎的遲遲不歸,謝成等人的突然失蹤,大明商船的越來越少,那些暗中交易的人的一去不返……這一切,都像是一根根線,現在被人猛地一拉,全都收緊了。
足利義滿現在全明白了,那是一個圈套。從一開始,就是圈套。
沒有什麼失蹤的官員,沒有什麼貪污受賄,沒有什麼仗勢欺人。一切都是藉口。大明要打他們,從一開始就決定要打他們。甚至這個藉口還如此卑劣,導致自己沒有第一時間發現。
他轉過身,翻身上馬,一夾馬腹,頭也不回地往幕府馳去。
隨從們連忙跟上,馬蹄聲在巷子裡迴蕩,漸漸遠去。